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我说这个,不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赖着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单纯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会有准信吗?咱们能给治疗的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扛,就是想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孩子爸”三个字格外显眼。
她慌忙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急躁的吼声:“怎么样了?出结果没?我这边工程款催得紧,得抓紧回去一趟,北京的医生到底能治吗?”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孩子爸,这边宋大夫刚出来,我正问呢……你别上火,工地上注意安全……我听护士说医院很重视的,这边来给乐乐看的都是专家、大主任……”
“行了行了,我说能不上火吗?房子卖了,积蓄花光了!要是再没希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的焦躁。
乐乐妈妈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背过身,对着电话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匆匆挂了机。
“对不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乐乐妈转过身,对着惨白的墙壁深吸了两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翻涌的委屈都压进肺里。
再转过来时,她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被新的紧绷扯出细纹,“宋医生,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很信任您……孩子爸他……他就是压力大,工地上催得紧,家里的担子全压他身上了。您要是忙,我……我再等您有空。我一直都在医院。”
宋辞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那弧度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再想起之前李主任的“刁难”,心情又重了几分。
他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眼眸,低头不经意地扫过怀里的手术方案,纸页边缘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上面每一个字都圆润可爱,透着书写者的柔软,和他的清爽利落带着一丝凌厉的字迹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几个透着软乎气的圆字,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他静止的心湖,搅乱了他沉郁。
宋辞抬手,轻轻将方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腹点在那些红色批注上:“您看,这是我国家医学实验室的朋友连夜帮我们整理的参考数据,她团队是世界顶尖的,特意为咱们得病例标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乐乐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面前的宋医生就把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递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来看,她赶忙垂下眼睛,目光在满是术语的纸页上扫过,想要伸手又不敢接,尴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也最终没有敢碰上去。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国家医学实验室”“世界顶尖”这几个词钻进耳朵里,让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
“国外很多年前就有过相似的病例,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复杂严重的情况。最后那边的医生把手术给孩子做了。结果是好的。”宋辞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现在那几个孩子上学了,能跑能跳,和正常的没有区别。”
乐乐妈妈彻底怔住了。
宋辞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在给她,也在给自己打气:“乐乐妈妈,方案大致定了,我主刀。正式方案出来前,我会联合影像科做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后续也会和神经科的李主任反复核对手术路径。这些术前的具体流程很复杂,也很专业,您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总之,每一步我们都会做好预案,不会让孩子冒糊涂险。风险是肯定有的,但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都希望乐乐能好起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不让乐乐白受这趟罪。”
宋辞的话就像是一束突然穿破阴云的微光,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麻木得像蒙了层灰的眼睛,终于裂开一道缝,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却克制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实话可能是很久没有笑了缘故,那笑容并不好看,嘴角扯得发僵,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像在滔天巨浪里沉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还肯接这个手术……”她腿一阵阵发软,半靠着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们见了太多的医生,有的说做不了,有的劝我们放弃,我听到他们说乐乐这辈子……最多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想抹眼泪,又想起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塑料提手捏得变了形。泪水砸在磨得发亮的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卡通图案的边缘往下淌,就好像上面的小兔子也跟着流了一串眼泪。
宋辞看着她,忽然想起宁彦初某个批注旁的一个胖胖圆圆的感叹号,长得和这只塑料图案的兔子很像。
这场手术,他不仅要赢,还要为这对母子,为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赢回沉甸甸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治疗都是参考网上乱写的,如有问题请指正。
第24章
宁彦初这一觉前半截没有做梦,睡得格外踏实,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眉峰舒展,没有了往日入睡时做噩梦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这踏实太难得,搬家那天晚上她短暂地获得了一次,在青岛时她又被各种梦境折腾的有点反复,早早就起了床起来去海边遛毛豆,但整体睡眠情况明显比在上海都要好一些。
她每天晚上睡着后都会被噩梦惊醒,是从父母出事开始的。
宁彦初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下雪天,讲台前PPT是千篇一律的蓝白背景,窗外的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无声地盖满了教学楼前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那天是研究生公共选修课“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转着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半道算法公式,老师在讲的卷积神经网络应用,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她早在课题组的项目数据处理中用过,连优化方案都迭代了两版。
没办法,这种公共课注定不会像专业课那样深入,毕竟还有很多外院的学生需要接受。
教这门课的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太管课堂纪律,每次上课铃一打,他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围了一个结界,只顾平直讲自己的课件。
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窗外的雪景比划,说下课后要去校门口的火锅店,要吃麻辣锅底配冰啤酒,又有人笑着说今天是冬至,得吃饺子,扯了扯去那群人嗤嗤笑出声,说不行买包饺子,在锅里涮着吃。
宁彦初没回头,只是把笔尖按在草稿纸的“优化方向”旁,刚要写下“边缘计算适配”,就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映出辅导员张老师的脸。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聊得开心的几个学生大概以为辅导员会像班主任一样在教室后门盯纪律,纷纷敛了笑容,老实多了。
张老师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凝重过,她没敢推门,只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手势,老师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结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跟着张老师的目光,最后直直锁在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不明所以,又莫名心慌意乱。
张老师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湖水,但是某个角度看过去,冰面微湿,又像是沁着泪。
宁彦初心里猛地一揪,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打扰了刘教授,我找一下宁彦初。”张老师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彦初站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排的嗡嗡喧闹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脚底发飘,跟着张老师往教学楼外走。
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手心却攥出了汗。
张老师没带她去学院辅导员办公室,而是径直上楼走向了宋教授的专属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声,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皱成一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浅灰色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宁彦初鼻尖发酸。
宋教授对面还坐着四个男女,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面前放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牛皮纸公文袋。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看到了走到门口的宁彦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了塌,立刻站了起身,其他人也跟着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撞出整齐又杂乱的声响。
“彦初,你坐。”宋教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都别站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空椅子,转头给宁彦初介绍,“这几位是学校组织部和后保处的同志。”
“这就是宁彦初,宁骁和彦斯年教授的孩子。”
宁彦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无声地攥紧了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她不明白辅导员为什么上着课就要把她叫出来带到导师的办公室,更不明白宋导为什么要给组织部和后保部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父母是谁。
她不安地看了看宋教授发红的眼尾,又扫过那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金丝眼镜男人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公文袋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泛白,另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悄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