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辞哪知道这些,他爬上旁边的儿童椅,把机械魔方放在桌角,又规规矩矩地拿出算术本和削得尖尖的铅笔。只是没坐两分钟,他就忍不住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宁彦初的胳膊:“我告诉你哦,这个魔方我昨天刚研究出来新玩法,能拼成火箭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蓝悦一记眼刀扫过来。小辞立刻放下魔方,捂住嘴,坐得笔直,笔尖在算术本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得又快又工整,还不忘偷偷抬眼,冲宁彦初做了个鬼脸。
宁彦初正在写语文生词,小脸专注而认真,完全没有接住宋辞递过来的小话。
楼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空气里都是奶糖的甜香和孩子气的热闹。
蓝悦见两小只渐入正轨,满意地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宋辞握着铅笔的手慢了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瞟向桌角的机械魔方。手指刚勾到魔方的一角,身后就传来蓝悦带着笑意的声音:“宋辞,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宋辞手一僵,光速把魔方推回去,坐得端端正正,还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妈妈,我这是劳逸结合,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跟着描红,听到这句陌生的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笔尖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宋辞。她歪着小脸,眉头轻轻蹙着,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困惑:“砍柴……是要去山上砍树吗?我们现在要写作业,你为什么要去砍柴呀?”
说着,她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像是在找家里斧头和柴禾的影子。
宋辞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晃悠:“不是真的砍柴啦!”
宁彦初嘴唇微动,还是非常的不理解。
蓝悦端着果盘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无奈又好笑地敲了敲宋辞的脑袋:“就你机灵,还知道拽成语。”她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宁彦初,柔声解释道:“小初,这句话是说,先把刀磨快了,砍柴才会更省力。小辞这家伙是在找借口,说自己玩一会儿,等下写作业效率更高呢。”
宁彦初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描红本,小声嘀咕:“中文……真的好难。”
宋辞立刻收了笑,凑过去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教你!以后你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不过……”
他眼珠一转,狡黠地眨眨眼,“你要不要先看看火箭魔方?真的酷毙了……”
好一个“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大脑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参数、精密复杂的数据和严谨规整的图纸填满,可宋辞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竟能瞬间勾起儿时那些纤毫毕现的细碎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赵就踩着晨光来了,身后跟着拎着保温桶的妻子,桶里是刚蒸好的螃蟹和冒着热气的虾酱饽饽。沙滩上已经支起了简易的烤架,旁边摆着几袋狗粮零食,还有一串民宿挂在院子里的小彩灯,说要给毛豆的生日宴添点氛围。
老赵很够意思,给宁彦初和宋辞留了两间视野最好的房间,各自带一个小阳台,清晨推开门就面朝大海。宁彦初做了噩梦,这天醒得很早,甚至赶上了海上的日出。
在海边看日出也是一件很讲运气的事情,宁彦初运气不错,当她裹着民宿的浴袍端着水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时,橙色的小光斑正怯生生地在海平面上冒头。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边,细得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将墨蓝的天与深蓝的海晕开一道朦胧的分界。海风夹带着咸湿拂过脸颊,黏糊糊又凉丝丝的。天边的那点橙色却越染越浓,像融化的橙子酱,一点点洇开,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金。
不知何时,太阳挣破了海平线的束缚,瞬间,万丈霞光穿透云层,天与海的界限被彻底打碎,橙红、橘粉、金芒交织在一起,泼洒在粼粼的浪尖上。海浪一卷卷涌来,每一道波纹都镀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渔船成了剪影,在金光里悠悠晃动。
宁彦初握着温热的水杯,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攀升,将天地都染成温柔的暖色调。海风里的凉意渐渐褪去,晨光落在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暖意,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哭。
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照了一张相片,发到了朋友圈里。
恰好这时窝在床角的毛豆醒了,狗子一秒满电,跳下床摇着尾巴就要出门玩,宁彦初哑然失笑,果然就像宋辞说的那样,毛豆的生物钟准的可怕。
“走,姐姐今早带你去海边散步。”
宁彦初换了一身衣服,随便披了一件外套,拉着小狗沿着海滩走了好远。
因为晚上两人不是一间房间,甚至摆脱了天然闹钟毛豆,宋辞一觉好眠,睡到了老赵来踢门。等他想起遛狗的时候,宁彦初已经和老赵的老婆在准备烧烤的东西了。
而毛豆跟着院子里的狗正在快乐的玩球。
宋辞挠着睡成的鸡窝头,挽着袖子,开始蹲在沙滩上组装一个迷你生日蛋糕架,是用海边捡来的枯树枝拼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纯天然的野趣。
过了一会儿,宁彦初抱着毛豆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小家伙不安分地扭着身子,爪子扒着她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翻涌的浪花,尾巴摇得快成了残影。
“刚洗完澡就又要去踩水吗?”宁彦初无奈的笑了。
今早在海滩边遛狗,她一个没抓住,毛豆就飞奔到了浪花里,最后以她和毛豆一人一狗回来都又洗了个热水澡潦草收尾。
“放它去吧。”宋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伸手揉了揉毛豆的脑袋,“今天它是寿星。”
宁彦初笑着松开手,毛豆“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四条小短腿在沙滩上跑得飞快,追着退潮的浪花跑出去老远,哪有一点十岁老狗的样子,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速度。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得宁彦初的头发乱飞,宋辞伸手想帮她把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触碰宁彦初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愣着干嘛?”他无事发生一般挑眉看她,“来搭把手,零食烤糊了寿星可要闹脾气了。”
宁彦初回过神,笑着走过去,和他一起蹲在烤架旁。
宋辞负责调节火候,她则把切成小块的鸡胸肉串在竹签上,刷上一层薄薄的橄榄油。阳光慢慢爬高,洒在两人身上,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毛豆玩累了,颠颠地跑回来,蹲在两人脚边,脑袋搁在宁彦初的鞋面上,舌头吐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宁彦初穿的勃肯鞋被毛豆的湿下巴洇湿变了色,她完全不恼只是忍不住笑,捏了一小块晾凉的鸡肉喂给它,小家伙三口两口吞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赵在旁边支起了小桌子,把保温桶里的螃蟹倒出来,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宋辞挑了一只最大的,熟练地掰开蟹壳,挑出肥美的蟹黄和嫩白的蟹肉放进宁彦初的碗里。
“尝尝,嫂子的手艺,吊打北京所有的海鲜店。”宋辞道。
老赵的老婆叫安媛媛,是一个只有老赵体型一半的女人,一半高,一半瘦,细细小小一只,人个子小,嗓门却很大,性格也十分泼辣,听到宋辞的夸赞,喷笑出声来:“这就是清蒸,能有什么手艺?咱大口吃就行,不用硬夸啊。”
宁彦初咬了一口,蟹肉的鲜甜在口腔里喷散开,她眯起眼睛笑:“清蒸也是有大学问的,确实好吃。”
正午的阳光正好,沙滩上的小彩灯被风吹得晃悠悠的,毛豆趴在旁边啃着专属的肉骨头,情绪高涨,剩下几条狗吃到了虾饽饽也开心的很,老赵夫妻俩在不远处说着闲话,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伴奏。
宋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宁彦初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看她站起身陪民宿的狗狗门扔起了飞盘,眼底盛满了明媚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都是短暂的,等明天他们回到北京,宁彦初又会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繁重的研究实验中,成篇的数据和实验报告依旧会是她生活的主要底色,那些关于医疗仓项目的压力还会卷土重来,但至少此刻,她的眉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紧绷和愁绪,只剩下难得的松弛。
可那又怎样?
这一天、这个瞬间就是值得的。
至少,他还能给她偷来这样快乐的放松地瞬间,这一天的,属于青岛碧蓝的海水,属于沙滩上飞奔踏浪的小狗,属于他们的没有烦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