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低头往外瞅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这就阴了。”
“鬼子真贴着坡往上摸,正面洞口还没看见,侧边先得挨一梭子。”
陈工没笑,还是那副干活人的样子。
可眼角压着的那点疲色里,已经透出一股硬邦邦的满意。
“这还只是第一段。”
“后头把另外两条横廊接上,竖井和火力洞口一串,敌人砸一个点,咱们能从三个地方冒出来。洞里的人也不用全憋在一条线上,药、弹、担架、传令,都能分开走。”
凌天没说话,顺着廊道来回走了一遍。
越走,脑子里的线越清。
以前独立团的后山,是厚,是硬,是能扛。
现在开始长骨头了。
真等这套东西铺开,后山就不再是一排挨炸的洞,而是一张在土里张开的网。你从正面看,像堵死了;可只要人还在网里,火力就不会真断,命也不会一下压死在一个点上。
这种东西,最值钱的不是像不像样。
是能把死人数字往下压。
凌天站在那道侧火力口前,左眼又轻轻抽了一下。
疼。
可这点疼,反而让脑子更清醒。
外头封锁还在,山本没退,白家坳那口药粮刚抢回来,也只够顶一阵。接下来鬼子一旦回过味,封锁只会更狠,炮火也不会比上次轻。
这种时候,打一门更响的炮当然爽。
可把人先护住,才是真的硬。
张大彪蹲下去,捡起地上一块碎土,搓了搓。
“陈工,这玩意儿要是真全弄成,鬼子以后再往后山扔炮,那就是给咱们松土了。”
旁边几个工兵都笑。
笑得灰头土脸。
可每张脸都亮。
陈工蹲下来,在地上用铅笔头又勾了几道线。
“别光顾着乐。第一段打通,只说明路子对。后头还有两个硬坎。”
“一是工序得拆开。不是谁都能上来就挖这种洞,先得会量线,会定高差,会判断哪块土能留、哪块土必须支。”
“二是材料要跟上。木撑、钉子、排水槽,差一样,洞就不长命。”
石娃蹲在一边,听得头都没抬,手上却记得飞快。
陈工说一句,他就记一句。
有些听不太懂的,先照着字音硬抄下来,生怕漏了。
出洞时,天已经大亮。
后山口子外头支了张旧木桌,桌脚高低不平,底下垫着块半砖。陈工把卷着的图纸摊开,四角压上扳手、弹壳盒和半碗凉水,整张图立刻铺满了桌面。
黑线、红线、铅笔修正线,密得像一张刚织出来的网。
主廊从后山腹地一路往里,横向廊道一根根伸出去,像鱼骨;几道纵向竖井从上往下钉进来,把气路、人路、观察路全串起来;最刁的,是侧向火力洞口,几乎全躲在坡体反斜面和草皮后头,平时不露,一打就咬住死角。
赵刚也被叫来了。
看着看着,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多挖几个洞的问题了。”
陈工点头。
“以前是一个洞挨一个洞,各管各的。现在是连起来。哪个口子被堵,哪条线被压,都不会立刻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