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开口时,语很稳“这条路,不拿来运粮,先运硝石原料。”
李云龙一愣,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
“对。”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先喂兵工厂!”
赵刚也点头“粮还能靠野菜和定量再抠一阵,硝石一断,后头才真是卡脖子。”
“而且运硝石不扎眼。”凌天看着地图,手指敲了敲那道细线,“这条路太窄,走不了大规模东西。真往里背粮,吃相太难看,鬼子迟早闻出味。硝石原料分量不大,命却值钱。几十斤、上百斤,一夜就能挪进来,还不容易露。”
王根生问“从哪边接?”
赵刚已经把话接过去了“前头普查和周边联系时,外头还留着两处土硝点,原本就是零零碎碎往回弄。现在正好,把盐碱土、硝坯、能用的老窖土先往这边送。人不用多,三四组轮着来,背篓装,外头再拿柴草盖一层。”
“时间卡在后半夜。”凌天补了一句,“伪军现在懒,可不是瞎。前半夜人刚换岗,精神头还在。过了子时再动,每组拉开距离,不许凑成堆。脚底包布,筐边缠麻,别碰响。”
王根生点头“我来带路。”
李云龙抬眼看他“这条路你再走一遍,摸死它。哪儿能藏,哪儿能趴,哪儿一脚踩空就能掉下去,全给老子记明白。”
“记着呢。”王根生扯了下嘴角,“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又摸了一遍,路窄是窄,但真要走熟了,比南面明路安全得多。”
凌天想了想,又问“周围百姓还剩多少活动痕迹?”
“几乎没有。”王根生道,“南坡那边本来就荒,鬼子封锁以后,更没人敢常去。也正因为没人去,这条旧路才一直缩在那儿,像条死蛇。鬼子盯活路,反倒没看见这截烂骨头。”
李云龙听得直笑,笑里却带着一股狠劲“死蛇好,死蛇最会咬人。”
命令当场就下了。
赵刚去敲定外头接应的人和东西,尽量不惊动太多嘴。
王根生回侦察排,再挑两个脚底最稳、气息最细的老侦察兵,先把整条路吃透。
凌天没回屋,直接去了兵工棚。
棚里闷,煤烟味和金属味混在一块,刘铁柱正蹲在一张旧木板前,把剩下那点原料分成几小堆,连手指头抖出来的碎末都舍不得浪费。
“顾问?”刘铁柱抬头,眼里全是熬出来的红丝,“是不是又要减量?”
“先别减了。”凌天蹲下去,捏起一撮灰的原料,声音很平,“今晚有东西进来。”
刘铁柱动作一下僵住。
“啥东西?”
“硝石原料。”
这五个字砸下去,老技师像是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下一瞬,手背上的青筋猛地绷起,连说话都带了点哑“多少?”
“先头一批不大。”凌天没往满里说,“能不能放开手做,还得看路稳不稳。但只要第一趟能进来,后头就能续。”
刘铁柱盯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够了。只要先把这口气续上,就够了。”
边上的许木匠也听见了,正削木托的手顿了顿,木屑掉了一裤腿。年轻学徒们不敢出声,可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了,脸上的疲色里,硬是透出了一点亮。
兵工厂怕的不是苦。
怕的是没得做。
这句“今晚有东西进来”,比多两顿饭都顶用。
天擦黑以后,杨村比平时更安静。
岗楼蒙着暗布,值哨的战士缩在阴影里,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南面旧山梁那边,风穿着草窝子钻,吹得人耳朵凉。
王根生走在最前头。
脚下这条路,白天看就是一面乱石坡。可等人贴进去,扒开藤条和碎枝,底下那截塌了一半的石阶就露出来了,像从土里翻出的一根旧骨头。再往里,是贴着山缝走的细道,窄得让人侧肩。两边草高,夜里一压下来,连月光都进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