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外,黑压压跪满了宗室重臣、后宫女眷,人人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与压抑。太子安国君嬴柱立于最前,面色苍白,身形微颤,其侧是嬴子楚,华阳夫人、夏夫人、韩夫人等皆在。
内侍尖细颤抖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划破死寂:“王上令政公子独自入殿!”
此言一出,殿外一片细微的骚动。无数道或惊愕、或不解、或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在后排的玄衣少年身上。
嬴政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起身。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寝殿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药石与沉檀的气息混合,浓郁得令人窒息。嬴稷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枯瘦如柴,面色灰败。
“你过来。”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嬴政行至榻前,跪下。
嬴稷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嬴政会意,上前轻轻握住。
“寡人要走了。”嬴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目光却牢牢锁住嬴政的眼睛,“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寡人都知道……你比你的父亲和祖父都聪明。”
“秦国自襄公开基,孝公变法,惠文、武王、寡人。历代先君,奋诸世之余烈,方有今日虎视山东之势……然,大业未竟……”
他喘息了几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你发誓!对着寡人,对着赢氏列祖列宗发誓!终你一生,必承历代先君之志,继寡人之业,使我大秦……六合臣服!”
嬴政没有问为何只找尚是王孙的他,而非祖父与父亲。
日后,他自会是秦国的王。
嬴政迎着嬴稷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抬手起誓:“赢氏子嬴政,必承历代先君遗志。终政一生,当使我大秦兵锋所指,六合臣服!”
誓言在空旷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一如当年嬴稷从宣太后手中接过秦国,立下的誓言。
秦国的历代掌权者,世世代代,都为这个誓言竭尽全力。孝公如此、惠文王如此、嬴稷如此,未来的嬴政,也会如此!
“好、好。”嬴稷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眼,“出去吧……叫他们……进来。”
嬴政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随后,安国君、嬴子楚等被传入内。不久,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秦昭襄王嬴稷,这位在位五十六年、将秦国霸业推向顶峰的一代雄主,于章台宫逝世。
太子安国君嬴柱守孝一年后,于次年继位,是为秦孝文王。
然,这位被其父评价为“平庸”的新王,仅在位三日,便猝然崩逝。
随后,嬴子楚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吕不韦的全力运作下,迅速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登基大典后不久,新王嬴子楚下诏,明告天下:立长子嬴政,为大秦太子。
短短一年就从曾王孙变成秦国太子的嬴政:“……”
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更糟糕的是,嬴政发现他爹嬴子楚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虽正值壮年,但面色常带倦意,隔三差五生病。
嬴政的警惕拉到最高。他爹应该能活到他及冠吧?
他这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如山——既有先王临死前摆明了的看好,还有权臣吕不韦的扶持。可嬴政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太依赖吕不韦的扶持了。
这位昔日的商贾,如今已是秦国重臣,权倾朝野。嬴子楚对其言听计从,倚为臂膀。吕不韦精明强干,精力充沛,反观嬴子楚……若他爹能撑到他成年亲政,那时他羽翼渐丰,自有手段压制吕不韦。怕就怕,他爹撑不到那时候。
必须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
思虑既定,嬴政将目光投向了华阳太后。
华阳夫人在嬴子楚登基后被尊为华阳太后,然而她并非宫中唯一的太后。嬴子楚的生母夏氏亦被尊为夏太后。两位太后并立,暗流涌动。
嬴政步入华阳太后寝宫时,华阳太后端坐于上,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的凌厉却因失势而沉淀为倦意。寝殿内也不复昔年安国君府上的热闹。
“孙儿拜见祖母。”嬴政行礼。
华阳太后抬了抬眼皮:“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嬴政不答,只对侍立一旁的楚装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孤与祖母有话说。”
侍女看向华阳太后,见她微微颔首,方敛衽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华阳太后这才正眼打量嬴政,这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些,玄衣纁裳,气度沉凝,已隐隐透出储君威仪。
“祖母殿内,不复往日热闹了。”嬴政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华阳太后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玉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罢了。我如今无用,自然无人奉承。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孙儿来,是想请祖母让两位舅舅,平日多来孙儿府上走动,亲近一二。”嬴政开门见山。
华阳太后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舅舅?你哪来的舅舅?”
“自然是昌平君与昌文君两位舅父。”嬴政慢条斯理。这两个人是华阳太后的亲族,也是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代表。
“你有吕不韦鼎力扶持,你生母又深得王上宠爱,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华阳太后审视着嬴政,缓缓道,“何必再来寻我?”
“太后是聪明人,”嬴政迎着她的目光,“当知昔年穰侯魏冉旧事。权臣太重,非社稷之福。”
华阳太后瞳孔微缩,定定看了他片刻,沉默良久。
“当年你初归咸阳,在轩外苦等,在屋内受我冷语……”华阳太后终于开口。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嬴政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