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白起不愿从命,只要他两不相帮,大王便可命蒙骜调兵夺权。”
嬴政神色冷静,语气毫无起伏。
范雎忍不住侧目看他。他虽早知嬴政心智远超常人,此刻仍为其对时局洞察之敏锐所震。
这小子天生就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啊。
“太后执掌秦政三十载,从无纰漏。你将此事想得简单了。”此番反倒是范雎显出几分迟疑。
他多谋,而多谋者,往往少断。
嬴政抬起眼:“太后年已八旬,亦无废王另立之心。何况太后与大王乃是亲生母子,大王尽可放手一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夺权未成。可难道那时,年过八十的太后会废了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年的亲儿子么?”
范雎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嬴政这番话镇住了。
“让我再想想……”范雎缓缓坐下,心乱如麻。
他本来只想考一考嬴政,没想到嬴政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若依他原本的谋划,当以一年为期,一面与大王建立信任,一面借开疆拓土之功立威,同时试探军中诸将态度。这是一套很稳妥的做法。
可嬴政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夺权在前,开疆拓土在后……这是一个最快、也最凶险的法子。若成,无须再等两三年。一旦穰侯去位,他范雎立时便能登台拜相。
若这只是孩童妄语,一笑置之便罢。偏偏他听完竟觉此策胜算不低。更不妙的是,他范雎也是个喜欢冒险的性子。
范雎摇头苦笑:“真是一语成谶,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罢了,这个难题还是留给王上去抉择吧。”范雎干脆两眼一闭,将这个难题甩给了嬴稷。
说到底,要不要对太后动手,要怎么动手,都得大王说了算。
嬴政闻言,嘴角弯了弯,步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比范雎更懂自己的曾祖父。继位三十载,头顶压着太后,朝中杵着四位权臣。哪一个掌权者,能毫无怨言忍三十年?
他在赵国就待了八年都恨不得把赵国掀了。
“五十八岁……好遥远的年纪。”嬴政立在庭中,望着攀上树梢的半轮凉月,轻声感慨。
他在现世不过八岁出头,在副本中虚长了一年多,也才将将十岁。连曾祖父年岁的零头都及不上。
108号适时跳出来,鼓励嬴政:【当今秦王五十八岁才开始夺权,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依然名震天下】
这也是它与嬴政的约定——在副本中,不得暴露现实身份,故只能以“秦王”代称嬴稷,反正不能开口就是“我曾祖父”。
嬴政静思片刻,认真道:“大王昔年曾在燕国为质,是芈太后将他接回,扶上王位。旁人因此轻看他,以至年近六旬仍不能独掌权柄。”
“受人恩赐,便要为人所制。”这句话说的含糊又一闪而过,快的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听清。
嬴政话题忽然一转,轻描淡写道:“要是我为秦王,定然忍不了三十年……最多忍到行冠礼,我就会夺权。”
【哈哈哈,小主播年纪不大,牛皮倒是吹的呱呱响】
【……万一主播真有能力呢,刚才主播给那个范雎的建议,我感觉挺靠谱的】
【纸上谈兵哪个穿越者玩家不会?隔壁那个自称“野外生存一哥”的玩家现在还在逃荒呢!】
后台资料库显示“嬴政13岁即位,22岁冠礼后迅速了铲除嫪毐、赵太后、吕不韦势力”的108号:【。】
……对它的玩家来说好像真的不难。
翌日,当范雎将两条路摆在嬴稷面前时,这位秦王果然不出所料,选择了更险、更快的那一条。
——嬴稷并不知道自己有个“战国超长待机王”的绰号。在他自己看来,五十八岁,在这人均寿数不过三十五的世道,已算高寿。自然是能早一日掌权,便早一日。
半月后,嬴稷在章台宫密召蒙骜。
又数日后,一纸王令,调白起赴咸阳郊外大营巡边。而此时,穰侯魏冉尚在他的封邑巡视未归。
秦国朝堂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雾气。
某一日清晨,范雎系好宽带,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要出门的嬴政。
“可想去见见世面?”范雎视线看向院门外,遥遥眺望王宫的方向。
“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一朝青云直上九霄天。富贵生死,皆在今日了。”
其中凶险,哪怕是范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依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嬴政扬起下巴,他说:“我要去。”
上了车驾,一路平稳,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实在对不住郑兄。”范雎忽然开口,长叹一声,“他将你托付于我,我却要带你入这龙潭虎穴。”
“可是你的天资太高了。我平生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着嬴政:“良材需经琢磨,方成美器……今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记住,把今日经历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礼:“先生教诲,政谨记于心。”
时值春日,咸阳宫的飞檐还凝着夜露。朝阳自冀阙东升,将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几株辛夷正开到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