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悬一愣,盯着她看了许久,裴昭宁没看他,眼睛盯着眼前的篝火,思绪飘远。
她是皇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皇嗣单薄,长公主早夭,所有本属于长公主的荣耀都归属于她,伴随着荣耀而来的,还有责任。
皇家与北漠和亲属于旧俗,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有身份尊贵的公主被送去和亲北漠,而那边的人荤素不忌,各种意义上的。
比如父亲死了儿子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小老婆,现今北漠的君主年龄已近四十,那边的人普遍短命,不知还有几天活头,似乎裴昭宁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嫁给如今的北漠君主,若是命薄走在他前头还好,否则基本就是父死子继。
她有些自嘲地道,声音发颤:“本宫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送本宫去和亲?可若本宫不去,就会有年纪更小的妹妹去,除了本宫,再往下数竟然没有适龄的妹妹——便是有,本宫也舍不得。”
裴悬坐在她身侧,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二皇姐……”
“明明我大启国力强盛,为何还要一再容忍北漠,为何要送本宫去和亲,两国之间的和平,难道要系在一个女子身上吗?”
面对她的质问,裴悬没说话,其实道理大家都懂。
大启固然强盛,但是打仗就会死人,而且是尸横遍野,劳民伤财,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裴昭宁既然承了公主的恩,就该担起公主的责,用她一人换两国几十年的和平,这笔买卖是极划算的。
可是没人考虑过裴昭宁的想法。
“大哥为人狠厉,凡事以己为先,五哥心存良善,向来能顾全大局,假若父皇离去,本宫明明知道他们都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但是本宫就是恨啊……”
恨他们为何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样大的责任强加在她身上,恨他们凭什么踩在她身上受万民景仰,恨他们从不问她想不想要,只论他们想不想给。
裴昭宁瞧着眼前的篝火,身上的冷意被火舌勾去,周围是不断欢呼起舞、畅聊人生的人们,他们都围着这堆火不住地欢欣,赞扬着火光带来的温暖与希望。
可他们无一在意被大火灼烧的木材。
大启就像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繁荣强盛,而其中燃身而亡的历代公主却无人问津,他们只会歌颂统治者的英明,歌颂当今的皇帝如何如何好,做的决策如何如何正确。
若是听到是公主舍身和亲北漠换来和平,大抵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想起来提一下,夸一下公主,最终夸的却还是皇帝,却要公主赔上一生。
裴昭宁早就知道父皇会让她去和亲,在她及笄这么多年迟迟不给她安排成婚对象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命运,只有和亲这一条。
其实之前皇帝也有犹豫过,他想把瑶儿嫁过去,谁知瑶儿竟误打误撞替裴风挡了一劫,就那么死了,他只能狠心让裴昭宁去和亲。
裴悬听完裴昭宁的话,垂了眼,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不知是为谁。
为裴昭宁?为瑶儿?还是为他自己?
他不知道,又想起瑶儿的死,那个可怜的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又落水后落了个痴傻之症,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便中毒身亡,短短的一生,好像一直都是苦的。
篝火不住地燃烧着,里头的木头愈发少了,冒出的黑烟一点点地消散在空中,像从未出现一般,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团暖和的烈火。
余月初在火势渐歇的时候凑到裴风耳侧说了句什么,惹得裴风笑意直达眼底。
不等她再说话,天空中忽然绽开了烟花,各式各样的,声势浩大,一朵朵开在夜幕中,五颜六色的,余月初下意识拽拽裴风的衣袖,惊喜道:“裴郎你看,今晚有烟火!”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一句“裴郎”,回眸的却不只裴风一人。
裴悬听见这熟悉的称呼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
余月初一只手挽着裴风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断指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兴奋雀跃,还是跟从前一样,她还是一样喜欢烟火。
期间女孩时不时地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说道几句什么,身旁的男人则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听她说,她眼里的烟花绚烂至极,他眼中的人儿娇媚更甚。
裴悬看着眼前的一幕,面色沉了沉,转而也看向绚烂的烟火。
是啊,是他听错了,裴郎,又不只他一人。
烟火渐歇,夜渐深。
余月初透过客栈的窗棂看到了明月当空。
她刚洗漱完,跪在榻上,直着身子往外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她想,裴悬该是生气的。
裴风倒了壶热水来,轻声道:“卿卿,来喝口水再睡。”
余月初应了声,翻身从榻上下来,鞋都没穿踮着脚就到桌前喝水。
裴风见她又不穿鞋,眉头微皱,怪道:“急什么,怎么又不穿鞋?”
女孩一脸无所谓地回:“哎呀就一步的距离,穿鞋还怪麻烦的,没必要啦~”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口啜饮着热水,裴风不由得轻笑:“小心烫,慢些喝。”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旁,托着腮,“卿卿这些日子倒是变了不少。”
余月初抬眸看了他一眼,脸红了红,月光下更显原本肌肤莹白,愈发娇美:“倒也不是我变了,只是慢慢的跟王爷熟稔了,自然就放开了些。”
闻言裴风又皱眉,纠正道:“方才在外头看烟火的时候,卿卿不是说要换个称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