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快要被流逝的生命抚平。
江汜的视野逐渐模糊,天上的黑玉盘,在恍惚之间仿佛变成了那轮皎洁无暇的白玉盘。
于是江汜轻轻扯起了唇角,想要将眼闭得更紧,用一个谎言欺骗自己将要结束的生命……
“我回家了。”
“跛脚娘,狗崽。”
她说过她不回家,她说过那不是月亮。到头来,长恨天的每个人都逃离不掉家的谎言,她嘲笑过那些看不出谎言的傻子,直到也变成这样的傻子。
啪。
江汜想要张开手,任由周围围绕的残魂将她啃食殆尽,她还没有将眼紧闭,却感觉她的手在方才的一瞬间,有了自我意识,一掌甩上了她的脸。
她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好像看见天穹上的黑玉盘上跑下来了一个愤怒的人影,身旁还跟着一条吠叫不止,同样愤怒的狗崽。
啪。
清脆的一巴掌将她从走马灯一般的幻影中扇醒。
于是她看见,黑气残魂追逐下,血红的视野里,闯入一身青白的清瘦人影。
长长的广袖被他胡乱地扎在胳膊上,他暴露在外的胳膊上,满是血坑,那是未成形的怨煞啃噬出来的。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走来,一头摔到腥臭的土里,挣扎好半天才能起来。
马尾半扎的素色头巾,沾染了腥臭的沙土,还有污浊的血。清秀俊俏的脸上也脏得要命,像是从泥坑里滚了一圈出来似的。
比起她好像还要狼狈些。
江汜的眼睛先认出他的眼睛,拥有一只灰败苍白眼眸的杜坰。
朱雀山上人人可欺的外门杂役弟子,左眼眼盲,灵根残缺,没有离火,仙途大道与他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若是只求活得久一些,在仙门大宗里待着,即便一个外门杂役弟子,也比在人间要活得更长,更久。
可是,他来到了长恨天。来到了,一眨眼就会死去的地方。
江汜表情麻木,她眼眸颤抖的转动一瞬,将视线稳稳地扎在杜坰的身上,望进他那只苍白的左眼里。
少年三步两摔,总算到了她的眼前。
苍色的唇瓣仰起一个她熟悉的笑容,只是清秀带着一股书卷气的脸上,多了违和的血污。
“师,师姐。”杜坰喘着粗气,风一吹就倒的清瘦身体,不知道如何跨过朱雀山,一路走到了长恨天,走到了她的身旁。
“我来了。”
杜坰唇瓣轻颤着,眉尾也抖个不停,江汜听见他错乱的呼吸,还有不断飘散的灵力。
杜坰,愚蠢。
江汜默默地想,眼睛却挪不开。
狼狈的、体弱的、毫无能力的自顾不暇的少年,孤身一人来此,想要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陪她一起去死吗。
那她还有些受不起,她和他本就没什么交集,她也没有为杜坰出过头,痛打那些欺凌他的弟子;也没有为杜坰解惑传仙道,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只是将那柄从长恨天里带出来的木剑随手扔给了他,告诉他——离火而已。若想要,就灼骨焚心的去炼。
刺啦。
江汜死寂的漆黑瞳孔里,亮起一小撮炽热的火。
少年薄如蝉翼的手心里,此时忽的腾升起一簇离火火苗,灼热的火息令周围未成形的、残缺的怨煞瞬间退至百米之外,不甘地嘶吼起来。
杜坰抿了抿唇,嗓间滚动,将要溢出的血腥吞进腹中,但他今夜大抵受了太多超出他身体能够承受的伤,于是憋着的血,仍然从唇角滚落。
嘀嗒一声,没入江汜染血的衣襟。
他低头,扯起江汜的胳膊,拽至身前,将江汜从腥臭腐烂的土壤里拽出来。
少年眉目紧缩,霭霭山崖般朦胧秀静的眉眼,此时却带着一股难言的坚毅与固执。
他说:“师姐。”
“离火而已。灼骨为柴,焚心为炼,焰光自起。”
“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