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甚至是一个不再有离火的凡人。
江汜双目赤红,眼角不再有滚热的、她不承认的湿润淌出。
她分离游散的,被疼痛击溃的神识回头,她听清凌萚最后那句“还回来”。
每个人都在她的身旁,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仇恨的目光扎进她的身体。
江汜嗬嗬地咳出污血,嘴里的血好像怎么也吐不干净,江汜只是稍稍动了一下手指,就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流着什么。
好像是她的血,又好像是凌萚面无表情从她头顶倾倒的赭石水。
赭石水啊,传言在长恨天里无处不在的赭石水。
江汜双目赤红,血红的水将她的双眸污浊,她什么也看不清,又什么都看清了。
还回来?
江汜心中冷笑,渐渐的她的身子开始扭曲颤抖起来,她嘴里咳着污血,似疯如癫地笑出声来。
她什么都可以还回去,在七宿峰……不,在朱雀山得到的一切都可以还回去!
唯独,唯独从长恨天里……从长恨天就一直在她身上的东西,分毫都不能让!不能给!
离火,是她的!离火,一开始就是她的!
生也是她的,死也该是她的!
她还记得在长恨天如何攥着手里那柄木剑,一点一点淬炼离火的日子,那些无数次将木剑烧成黑炭的日子,那些无数次被离火灼烧手臂、灼疼得躲避追杀差点被发现的日子。
江汜瞪着一双深黑的、浸透血污的眼睛,眉头死压,眼皮上翻,她撑着支离破碎的身躯,不甘地、愤怒地仰起头。
可她却只能看见凌萚不染鲜血的鞋履。
“离火,是我的!”
“离火,是我的!”
“离火……”
万般寂静,唯有风吹竹林簌簌声,和少女打碎身子骨,从地底嘶吼而出的怒音。
“是、我、的。”
噗呲。
黑剑刺入肩膀,江汜肩膀无力,滚落下去。
蓝朝身姿如水蜿蜒,从月亮的方向如水、如梦闪落江汜的眼前,冰凉的流水入体,江汜却已没了离火护体,震退蓝朝的浮水。
刺啦一声,好似烈火燃烧,江汜嗅到符箓的刺鼻朱红,紧接着一团焰火从她的身后而起,同体内的浮水相拼,将她本就破碎的身体撕裂。
她听见谢不悔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最后眼睁睁看她滚落下台阶。
颠倒眩晕的景象里,她看清了每个人的眼眸。
冷漠的、疏远的。仇恨的,轻蔑的。
三师姐宋泠依旧端坐在落亭下,手扶柳叶,宛如初见。
初见之时,她见三师姐如观音,如菩萨,手落柳叶,去她苦痛。
大师兄温润良厚,如兄长,如长辈,轻点涤尘,知她难堪。
二师兄桀骜不羁,血气方刚,却如知己,如玩伴,言语欢笑,抚她不安。
四师姐眉目哀怨,却如少女不谙世事,如姐妹,如闺中密友,人间热闹景,都是四师姐带她去看的,也是四师姐,让她逐渐记住,七宿峰是她的家。
五师兄不善言辞,却如师长,寥寥几字,就令她沉稳。
……
“这离火,你不该有。你忘记了?江汜,你们,从一个死人身上剥夺。恶心至极。”
“师妹,愚蠢。”
“你不是最后一个,江汜。”
“……我会用我这双沾满死人尸体的手,把你们一个一个的挖出来!”
江汜发不出丝毫的嗓音,她攥紧了拳头,她想,她不要放过他们,她的离火,除了在她身上,哪里都不能去。
她不该有?她凭什么不该有?什么死人活人,她没见过!
离火,就是她的啊。离火自始至终就是她的,不是吗?
为什么,人人都怀疑她。为什么,所有人依然会怀疑她?是人是鬼,为何无人能够分清。
江汜不明白,她只感觉此情此景,犹如四年前,她夺下当届仙门之首,回到朱雀山迎来的不是祝贺而是被押入朱正司问罪的情景一模一样。
没有人问她如何修炼的,没有人在意她为何灵力低微却能犹如天才修出四境离火。没有人知道死亡一直追逐着她,没有人想听她不想死,所以舍命、被灼烧心脉、也要炼出离火的决心。
朱雀山这样的仙门中,不存在这样的人。没有离火,也会有各种灵力秘法傍身。
在这诺大的朱雀山上,弟子不只有离火这一个保命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