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臣表述不清,当日臣因听闻陆娘子家学渊源、秀外慧中,觉得要她去侍读有些屈才,故而才对乡主说不合适。但乡主却误会臣说陆娘子资质不佳,将陆娘子从名单中剔除。”
“眼下事情已定,也就只有暂且委屈陆娘子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陆家面子也替乡主遮掩过去。谢怀谌自忖应无破绽,一旁的谢陵却是笑着捋须看向儿子——鲤儿什么时候会留意起谁家女郎秀外慧中了,还真是稀奇。
陆家的子女教育是出了名的好,陆粲的女儿就是京中知名的淑女,清心玉映,闺房之秀,嫁给了太后的侄儿。
教女如此,想来侄女也不会差。若儿子真的喜欢,他自当登门结这门亲。
梁太后听罢,却微微冷笑。
她知道嬴妙姿想干什么。
只凭一个小女子,就想令两个家族交恶么?也未免太幼稚了些。
不过,这倒也提醒了她,若真能利用联姻将谢陆二氏牢牢捆缚、为她所用,那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这么说,你也觉得陆家那丫头不错?”太后目色欣然。
太后明显话中有话,谢怀谌微微沉吟,一时未答。
太后话锋一转:“先前你父亲还和我说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成家的事了。若你属意陆家的女郎,朕自可出面,为你们赐婚。”
谢怀谌微一怔,很快拒绝:“多谢太后陛下好意,可臣一心只想报效朝廷,并无他想。”
“报效朝廷和娶妻生子也不冲突。”太后道。
顿一顿,她又道:“某种程度上而言,你娶妻,也是在报效朝廷。”
这就是要他联姻陆氏的意思了,谢怀谌语气淡淡:“多谢太后,可臣暂无成婚之意,有劳太后费心了。”
青年郎君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若是换作旁人,只怕这会儿已经被拉下去打板子了。一众宫娥暗暗担心,有那胆大的,不禁暗暗往太后面上瞥去。
太后面色却依旧柔和,丝毫不见人主被忤逆的愠怒。她笑着问:“怎么,你不喜欢她?”
他和她也就见了几面,且她回回态度都恶劣至极,谈何喜欢?
但许是此时心间充溢着对太后干预婚事的厌恶与排斥,谢怀谌无暇反感这提议,只道:“回太后,臣只是觉得她……性子过于跳脱,与臣不合适。”
陆家的娘子?性子跳脱?
太后忍俊不禁,怎样也无法将记忆里的文静淑女同“性子跳脱”联系在一处。
她是见过陆知蘅的,印象里极为安静的一个小娘子,像道影子匿身在她父母身后,温柔和顺。
只那双眼睛,看人时偶或透出初入人间的小鹿般的新奇,明显是内心不驯。
以此推之,或许还真与“性子跳脱”对得上。不过他现在就深入了解人家小娘子了么?
“好了,不说这个。”察觉到他的不情愿,梁太后转了话题,“倒是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朕听闻,皇帝近来频繁出宫游猎,可有此事?”
只此一句,殿中原还轻快宁和的气氛顷刻烟消云散。太后凤目锐利似鹰,紧紧地攫至青年脸上。
谢陵也不由紧张起来,担忧地看向儿子。
游猎事小,太后也巴不得陛下玩物丧志,但陛下频不在宫中,太后也会怀疑他与臣下往来,结党密谋。
儿子与天子交好,是他个人的选择而非谢氏两头下注,但随着天子年岁渐长,和太后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便担心儿子也会被卷进去。
谢怀谌却很快想好应答之辞,不卑不亢:“上巳节臣曾随陛下出游,确是在首阳山。次日亦然。别的,臣就不知道了。”
“是么?”太后明显不信,“可他也没叫其他子弟随行,难道自己一个人和那些小宦官厮混么?”
太后既出此言,便是那群宦官瞒过了她,故而才会来问自己。谢怀谌容色冷淡:“那臣就不知道了。”
他这几乎是将撒谎写在脸上了!太后眸色一冷,怒气转瞬盈面。
谢陵察觉气氛不对,忙笑着劝:“陛下到底年轻,喜欢弓马骑射、飞鹰走犬,也是人之常情。想当年你我在箕山读书时,不也常去山间狩猎么。”
儿子还在呢,这老家伙就说这些。
太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神情竟颇有些少女的娇羞。道:“虽如此,你们这些做臣下的还是要多劝劝他,应以国事为重……”
一场极有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就此被谢陵巧妙化解,但,因了这一通问询,过了两日,谢怀谌不得不往首阳山下去寻天子。
他到的不算早,但出乎意料的,天子还未至。当他循着小黄门的指引寻到那片草场时,偌大的原野上唯有知蘅和她近来练习所用的小红马在。
她还不知他的到来,正坐在一株倒塌的白桦树干上,手里折了一把柳条,哼着清柔的歌、十分愉悦地编织着花环。
头上则另戴了一顶柳条编织的花环,枝条间插满桐花做装饰。萼吐鹅黄,花簇紫霞,朵朵压在女郎鸦色的鬓上,其下,脸嫩琼肌,蛾眉凝翠,一双眼有胜并刀秋水的明澈。
宜笑宜颦,百媚生。
树下,碧绿浅池之畔,小红马顶着她鹅黄色的帷帽,正低头静谧地吃草。
春风拂拂,流光灿灿,在白银般的水面上裂开丝丝金痕。
非礼勿视,谢怀谌看了一晌才忆起这四个字,微微皱眉,垂下了眸去,心间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
许是觉得她太张扬,许是觉得她此举别有用心,但……
“你来啦!”
一声欢悦的惊呼蓦地打断了思绪,谢怀谌应声抬眸。却见那历来见了他便没有好脸色的女郎已然笑靥如花,自树干上跳下,朝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