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因何而来。可先前阿姊那样做,不过是为他筹谋,想令扶风陆氏与颍川谢氏交恶。虽然在他看来,明允和颍川谢氏并不完全等同。
正如马背上的女郎,也不能和那如今忠于太后的扶风陆氏等同。
“你知道什么啊。”知蘅不满地嘟哝。
明明就是他藏匿了自己的日录不还。误会,哪有什么误会?
然而缰绳牵在他手里,她再不想也只能任凭他将她带至那人身前。嬴启勒住马缰:“谢侍中。”
见天子亲自为其牵马,谢怀谌有片刻的微怔,旋即会意地颔首示礼,又向马背上的知蘅拱手一礼:“陆娘子。”
他态度远不是从前的傲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有礼。配着那张清湛如月华的脸,叫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怒意。
然一想到此人前时种种可恶之处,现下却要被迫和解,知蘅顿如吞了苍蝇般膈应。
她怏怏颦着蛾眉,撇过脸,半晌也没有应声。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嬴启笑道,“不要同他置气了,你们俩和好,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如何?”
“你是谁啊,还给你面子……”知蘅低低地嗔道,仍负气垂着眼。
这话已然失礼,谢怀谌闻言,不禁看向天子。
他人在马下,正仰头笑晏晏地看着马背上的女郎,眼中明光耀目,和煦如春阳。显然未因这一句明显僭越的话而动怒。
陛下对陆氏女的刻意亲近是可以预先想到的,不过在此之前,谢怀谌还保留了一丝幻想,幻想陛下只是出于拉拢陆家的目的。
而现在观之,陛下明显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可那陆氏女,真就有这么好?
思及此处,谢怀谌抬目朝那马背上的少女看去。
少女未施粉黛,连衣裙亦是极淡雅的樱草同水蓝。头戴素纱帷帽,帷纱被撩至帽顶两侧,露出一张雪艳凝酥、灵眸清绝的脸来。
远山眉,芙蓉面。春风徐徐吹拂着她的帷纱与乌发,在这山青水碧之间,明媚清新得一如陌上初发的夭秾桃李。
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心间不觉掠过前汉司马相如的《美人赋》,他愣了一瞬,旋即垂眸,喉咙却腾上淡淡的涩。
玄青候在一旁,见自家郎君先是看看陛下又是看向人家小女郎,神情也渐转为晦暗,不由暗暗纳罕。
昨天说对人家没意思呢,看吧,这会儿大庭广众之下就敢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果然人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
一时嬴启带着知蘅在围场中练习骑术,谢怀谌仍坐回树下,膝上摊开一卷昨日未看完的《论衡》。
不久,却见天子驮着女郎策马而来,忧急地道:“快,小柳她不好了,明允你快替她瞧瞧!”
原来方才二人正在练习骑术,知蘅忽然病情发作,身子瞬间就软下去,险些坠马,幸得他在马下接应才没出事。
嬴启见状不妙,忙将她带回来,想请谢怀谌诊断——他外祖父是民间有名的医圣,其亡母亦精通医术,谢怀谌自幼在外祖和母亲身边长大,耳熏目染,家学渊源,也会诊脉。
“我看看。”
谢怀谌敛容起身,朝被嬴启抱下马来的少女看去。她一张芙蓉面此时苍白如纸汗珠密布,伏在天子怀中,像只小狸猫一样紧紧捂着心口将自己蜷作一团,实在娇弱又可怜。一时间,倒也忘了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欲上前接迎。
嬴启将她放在方才谢怀谌倚坐的那棵槐树之下,又细心地解下自己的披风垫在她身下,以免她受凉。
知蘅这时意识仍清醒着,察觉那一道清冷香气拂面而来,原本不畅的呼吸此时也顺畅了许多,忙道:“不,不用……”
她不想自己的绝症被外人知道,尤其是谢怀谌这个仇人,扭头对嬴启道:“我是老毛病又犯了,每天这个点和晚上都会发作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谢怀谌似乎对她的病真有用,她一靠近他便觉得呼吸顺畅,包裹着自己的寒冷在一点一点退却,温度重回体内,疾快的心跳也在渐渐平缓。
完了,不会还真的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吧,她忐忑地想。
都已经第三回了。她这个病,发作起来云摇治不好她,赵启也不行,就只有他可以让她好转。
这到底是谢怀谌有妖术,还是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上天的安排啊?
那话本子后面又写什么来着?
知蘅努力回想着那本《惜花传》上的内容,如果她没记错,到了后期,单纯的接近可是已经不能使金玉奴病情好转了,而是要拥抱“接唇”。总不能,她也要和谢怀谌……
救命!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男人那张冷漠无温的俊美面庞,知蘅本已趋近平复的心跳又开始砰砰直跳。她赶紧打住这可怕的想法,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朝他人看去。
偏偏这一眼却为他捕捉到,四目相对,他微皱了眉宇、不明所以地朝她看来,彷如一簇火苗,微弱而迅疾地烫到她。知蘅立如做贼般心虚地垂了眼睛,脸上红如胭脂。
也是在这时,耳边响起赵启煞风景的惊问:
“小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