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谌,目中无人,狂悖自大,真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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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厢,知蘅尚未察觉到日录的丢失,一心只想早点回家将事态告知家中。
顾不得疼痛,她带着云摇急匆匆地走回止车门,打道回府。
但乡主的赏赐却已先一步到了。百宜堂中,羊老夫人急得焦头烂额:“这是怎么回事?你何事招惹了谢世子?”
今日孙女前脚刚走,后脚宫中的小黄门就到了。推说侍读的人选已经超额,知蘅不必再去了。
老夫人何等人精,立马意识到这件事的吊诡之处。派人一打听,却说那日乡主曾向颍川谢氏的郎君询问对人选的看法,翌日便裁撤了人选,知蘅便是其中之一。
在祖母面前知蘅总是婉顺的。她低着头:“孙女也不知何处得罪了他。”
“你不曾得罪他,他怎么会针对你?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怎么梁家的不裁邓家的不裁,偏裁了你?”
知蘅心说那梁家邓家都是朝中煊赫累世的豪族,就算新帝被裁了都不会裁他们。
至于叮不叮的,自己被叮一下不就知道了吗?谢怀谌他就是眼瞎还欺软怕硬,说不定就是因为不敢得罪其他大族才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呢。
但祖母依旧余怒未消,训完这件事又开始说她不该去东观门口找他,什么“私会外男”“放荡无礼”“以后还怎么嫁人”,帽子一顶一顶地往知蘅头上扣,郑夫人欲替女儿辩解也遭了训斥。
知蘅面色愈白,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
她都要死了,祖母对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被小人针对、莫名其妙没了侍读资格后,又全怪罪到她身上,全然不去追究那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凭什么她就要受这些莫名其妙的闲气啊?
心间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知蘅忍不住道:“祖母多虑,我都要死了,哪里还有人家愿意娶?”
从小到大动辄就是说她没个淑女样子以后没人要,怎么她现在都这样了他们还打算把她嫁人吗?
堂中瞬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皆惊讶地望着她。郭氏更是惊道:“你这丫头,怎么和祖母说话的?”
“用嘴说的呀。”
这个伯母惯常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的,知蘅既愤懑又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反正,横竖也就一载时光,等我一死,为死者讳,人家自是不会再说我们什么,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会给家里丢脸了。”
“时候不早,孙女就不打扰祖母了。”语罢行了个礼,径直逃之夭夭。
羊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她高高举起拐杖:“这……这真是……”反了天了!
她连连用拐杖杵击着地面,气得几乎双脚乱跳:“去把陆简给我叫回来!管管他的好女儿!”
祖母的怒喝有如凝聚不散的虎啸盘旋于百宜堂上空,知蘅迅速离开,候在外面的云摇也小跑着跟上来,惊道:“女郎,您方才可真……”
可真什么?顶撞长辈?不知好歹?
知蘅也有些后怕,然而后怕之余,心头却另萦了一层小小的雀跃——反正一味低头认错也依旧会被骂,那还不如“顶撞”呢。明明就不是她的错嘛,她又凭什么一味受气。
“可是女郎,”云摇愁了一张小脸,“你把老夫人气成这样,郞主回来又该说你了。”
想起父亲威严的脸,知蘅也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父亲左右不过骂她一顿,又能把她怎样。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她都要死了,管这些做什么,还是想想剩下的这一年要做些什么吧!
回到濯缨阁后,随意将书囊往榻上一扔,知蘅便在书箱里翻找起她的日录,想要再骂那人几句。
“奇怪,怎么找不到……”
连那本压箱底的《惜花传》都被翻了出来,却就是没有她的日录。
“女郎,您在找什么呀?”这时云摇已打了水回来,见状好奇地问。
却听一声惊呼,书箱边的女郎忽然奔至榻边,拎起书囊叮叮当当地往外倒。
《尔雅》《礼记》《春秋繁露》《白虎通义》……
各种书册散乱了一床,却就是没有昨夜她随手扔在这几本书上的日录。
“完了完了……”她声音发颤,双肩也不自禁颤抖起来,“我的日录丢了……我的日录丢了啊!”
那里头可有不少惊世骇俗之语,大到她埋怨家里,小到她在里头骂谢怀谌……扉页上可还写着她的名字,要是被外人瞧见她可就全完了!
“是日录丢了吗?”云摇也担心地问,“女郎莫忧,先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掉在哪里了……
知蘅怔怔地回想着,半晌,却忽然忆起另外一件事来,猛然起身奔去铜漏边看时辰。
已经午时了,可她那说好隅中发作的病症,今日却未有发作。
算着时间,隅中,不正好就是她去找那家伙的时候吗?这是怎么回事?
知蘅心底空空荡荡,视线一转,却落在那本方才被她翻出的《惜花传》上。
于是又想起书中女主奇特的治疗方式和前日清晨荒诞离奇的幻梦……
她身子倏地一颤。
天啊!
那姓谢的声音怎么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