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昔坠入了梦里。
但是梦中的一切又显得是如此的真实…让人分不清那是梦境又或者是现实。
………
秦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一口深井的底部,黑暗的井水把一切声音、一切触感、一切光线都隔绝在了外面。他漂浮在那片无重力的黑暗中。
然后梦开始了。
………
槐花。
清甜的、带着露水湿润感的槐花香气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淡得几乎抓不住,但足以在他空白的感知里撕开一道口子。
光线从那道口子里涌进来,那是夏天的阳光,午后的,金色的,带着蝉鸣和远处炊烟的温度。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脚边的黄土地上。
远处是连片的矮房……青砖灰瓦,歪歪斜斜的篱笆墙,晾衣绳上挂着粗布衫子。
他认识这个地方。
应该说李福安认识。
这是他的记忆,不是秦昔的。
但在梦里,两者的边界消融了,秦昔站在李福安站过的地方,用李福安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却用秦昔的心在感受。
她从篱笆门后面走出来。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黑色的头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头,辫梢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脸蛋圆圆的,有着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两颊因为炎热而微微泛红,像是抹了淡淡的胭脂下。
眼睛是杏仁形的,眼神中闪着透明的亮。
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花布衫,领口系得紧紧的,袖子卷起,漏出纤细的小臂。
布衫下面是深色的粗布裤子,裤脚扎进了布鞋里。
没有什么装饰,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辫梢那根红绳,而且那根红绳已经有些旧了。
她就那么站在篱笆门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辫梢轻轻扫过她的锁骨,她伸手把辫子拨到身后去。
然后她开口了。
“福安哥。”
声音清亮“我……我要进宫了。”
秦昔……或者说此刻是李福安……感觉到了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可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年轻的、阳光的,但却带着颤抖。
“紫嫣,我们不是……我们定了婚约的。你爹同意了的。下个月十八的日子,连帖子都写好了……”
她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双布鞋很旧了,鞋面上有一小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细密的……她自己缝的。世界像是安静了,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香囊。
很小的,只有掌心大小。
湖蓝色的布面,绣着一朵半开的荷花绣工粗糙,线头都没有藏好,但那朵歪歪扭扭的荷花,但可以看出,缝这个香囊的人,很用心。
她把香囊递过来。
“里面装着我的头。”
“我会记得你的。永远都记得。”
秦昔伸手接过了香囊。布料是温的,因为一直贴着她的胸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她的手缩了一下。
然后她踮起脚。
嘴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触感很轻但留下的温度比任何东西都烫。
她退后一步。
脸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她低着头,辫子从肩后滑到胸前,她死死地攥着辫梢,像是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站稳。
“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