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要再多讲一句,伤人的话就会从施以南嘴巴里飞出来。
施以南确实是要讲想住也要等翻新之后之类的话,闻言无奈,思索后讲:“叶恪,我们还没离婚呢,我不能现在把你一个人留下。”
“那现在就离婚好了!”叶恪瞬间毛了,一边大声说一边跳过来,推施以南,“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他气得嘴唇抿成紫色,眼白都红了,根本一点道理也不讲。施以南被他推得趔趄,激得头疼,稍微使点力气把他拎开,两手紧紧箍住他两臂,气道:“叶恪!”
叶恪抖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施以南会跟他严厉讲话。施以南为自己失控气馁,放低了声音,“叶恪,不要意气用事,你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总发脾气,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
这样说没让施以南感觉好哪怕一点,甚至看起来有点像他把处理不了的问题推给了叶恪,为了转移自己的无力,转而批评叶恪无理取闹。
叶恪为此变得茫然,脸色刷地白了,好像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小声说对不起,简直在往施以南心口剜。
“不是在怪你,是我的问题。”施以南松开双手,看叶恪低垂的可怜的脑袋,“要不要抱抱?”
一个拥抱可以慰藉很多情绪,施以南说:“你想不想聊聊?”
“离婚的事吗?明天再聊行吗?”叶恪从施以南肩头离开,仍然不看施以南,从脾气很大变得善解人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施以南像挨了一闷棍,眼看叶恪折腾得一点精神也没有,再不好好休息只怕又要生病。嗯了一声,让叶恪冲冲澡再睡,然后去帮叶恪找换洗衣物,在巨大的衣帽间看到柏骆的众多高定奢服,抽了抽嘴角。
又见一整橱的女士披肩,料想是叶恪妈妈的遗物,一时心情复杂,迅速找了一套睡衣给叶恪。
趁叶恪洗漱,拆了一个场景盒,用工具挑出草坪下的极细灯带,让人去买替换品。
叶恪穿上灰色睡衣像只小猴子,看施以南还在房间,问他怎么还没走。
施以南盯了叶恪片刻,为刚才大声讲话后悔,问叶恪要不要再抱抱。
叶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想休息了。”
“…睡吧。”
施以南关门时看到门上被炸过的痕迹,怀疑叶恪即使睡着也会做噩梦。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很多事没做,便下楼找司机。
施以南的停车位置正对叶恪房间,那里只有一个泊车位,处在草坪中间,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凭空掀起一块齐整的地皮,专门为停车用。
车位两米远处是一片沙坑。从前沙坑上有滑梯,连着叶恪的窗户。
那时叶杞风的车开上草坪前会按一声喇叭,叶恪连跑下楼的时间都等不及,从滑梯下来,停在叶杞风脚下,叶杞风推开车门,他刚好站起来跳向爸爸。
有时外婆叫他到户外活动,他不想多走路,也从滑梯下去。
有一年学到滑轮装置,外公在滑梯外侧做了个简易传送带,可以把玩偶从滑梯滑下去,再从传送带运上来。不过后来下雨淋坏了。
偶尔爷爷来,教他认宝石,认烦了玩游戏,他把宝石埋在沙坑里,爷爷坐在轮椅上用手杖拨来拨去,找不到会叫狗来刨,他那只边牧是找宝石的高手。
这些就像微缩场景,堆叠在停车位旁小小一片区域,灯带通电时,他们身上都沐浴晨光,灯带坏了以后,他们就都模糊了,乘坐妈妈的披肩,像坐魔毯一样飞走了。带走最后所有新鲜的气味和秾丽的颜色,留下凝固的孤独。
叶恪站在窗前,看到施以南站在车前跟司机讲话,看到司机上车调头,看到施以南自己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他把头缩了回来,极快地拉上窗帘,在未闭合的缝里看到天边一大片云彩,边缘像披肩的流苏。
他恍惚觉得施以南也要坐上魔毯,过精彩的生活,但会离他很远。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好小孩,只在一件事上做的不好。阻止爸爸结婚那件事。他那时觉得自己只有爸爸了,徐小姐还要抢走,他认定她恶毒,是叛徒,哄骗他的信任,他恨她,也恨爸爸,他要爸爸在自己和秘书之间选一个。后来他赢了,可爸爸没多久就病了。
如果他让他们结婚,爸爸有了新的感情慰藉,有徐小姐关心,爸爸也许不会生那么严重的病。
爸爸弥留之际拉他的手,叫他好孩子。
后来,有时他睡不着,觉得自己是坏小孩。
所以才对施以南发脾气,像那时对徐小姐和爸爸,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