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我感觉周围被许多人包围着,开始在我这具身体上施救,静脉被输入很多冰凉的液体,胸骨的地方被按压了几下……
渐渐地,我没有感觉了,神经的最后一寸都在与身体剥离。
这就是终点吗,我失去所有人,再失去自己。
眼前的黑暗骤然变成发着光的浅金色,我无奈的做最后的争取,我对着那面空空的镜子,用商量的语气:“我还没有选择,你不是说过,两种未来,我可以选的吗?”
没有应答。
我跪了下去,“我后悔了。”
“其实你已经选择过了。”一个我陌生的声音。
我以为有所转机,立刻抬起头,反驳道:“我没有!”
“你有。”
脑子里自动放映一个画面,关于“新生”,在一双无形的手抹去我一辈子中最后一点记忆、带着我出生的时候,我阻止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选择。”
这时镜子里那个我又出现了,不过有一些模糊,站得很远,不像一开始那样近。
我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我陪你的时间,也很多了,我要走了。”
我的“自我”总是对我冷嘲热讽的,他对我的懦弱恨铁不成钢,对我的犹豫失望,一直在我身体里提出反对意见,打碎我又重塑我,现在,他说要走了。
我语无伦次,接受不了什么失去:“你不是来自于我的内心吗,能不能不要走,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慢慢地往后退,“告别的时候,必须要坦白了。其实我不是你,我只是你的心魔,后会无期了,伙伴。”
话音未落,一整面镜子碎裂开,碎片散在我脚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随即化成一滩胶质,我蹲了下去,试图碰一碰。
胶质自发地汇聚起来,一步一步在我眼前筑成一张白纸,上面画满了断层的笔迹,把许许多多的路都封上。
这是……我的牢笼,我向前一步,放大了无数倍的黑色字迹就变成一道栏杆,绊住我的脚,我努力地爬起来,跨过去,眼前立刻有一道新的栏杆。
它们也有名字,窘迫、困顿、病痛、解离、惊慌、失去……
我不停地跨,一次不成就重新再来——这些只是虚构的障碍,我坚信着。
摔倒了几十次之后,终于,我的脚边已经变成一块空地,不再有新的栏杆出现。
这是……造物主给我留下的口子,我向远处望,模模糊糊看见一座桥,我开心坏了,捏了捏衣角冲过去,感受到一些阻力——
“别睡!能听见吗?”有位护士拍拍我的脸,力道太大了,我的脸好痛。
“嗯……”我发出微弱的一声。
“看得见吗?有不舒服吗?”
……我有点张不开嘴……依旧“嗯”了一句。
她竖起一根手指虚空在我两眼中间,“跟着我的手指看”
她的指尖从我左眼移至右眼,我听她的指示,转动眼珠。
这是病房,急救室,监测仪的滴滴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能我做得不错,我看到指尖之外,眼镜片之下,她的眉眼弯了起来,很大声地说了一句,“醒了!醒了醒了!”
我心里骤然感到震撼,我不认识她,跟她一次面都没见过,完全是陌生人,她竟会为我的复活感到这么开心。
我艰难地指挥着我的身体,还不太熟练,我有点着急,但是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她俯下身,“什么,哪里不舒服?”
“我……我家里人……”
“在门口守着!我马上去叫。”接着她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我的病床。
我努力地睁着沉重的眼皮,生怕是新一重幻境,生怕一声巨响、一次踩空之后,我又会进入轮回。
身体刚苏醒时非常非常累,我眨眼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我好困啊……氧气面罩浮着薄薄一层雾,我吸气时散去,呼气时再次蒙上。
“周稚澄……”
我听到声音,头偏过极小的角度,对上那双眼,半抬起手,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被握入一个微凉的掌心。
“时乾……离……离我近点……”
脸上带着氧气罩说话就更不清楚,而且……我哭了。
眼泪不听劝地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我不是因为害怕哭,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我只是看到,他凑近我的头顶,上面长出了几根白头发。
我确定之前没有的,这是因为痛苦才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