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澄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透过车玻璃,可以看到一点时乾脸上的反光,他对着那处反光说:“我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好,真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车也很好看,衬你。”
“你是不打算对我解释了吗?”
“嗯。”周稚澄点头了。
时乾偏过头看他:“那我向你解释。你换掉手机号,人间蒸发,我找了你三天,然后去报案,你说的没错,派出所的警察以为我是疯子,因为我跟他们说,有人可能要去寻死,有人要自杀,我跟他们说我找不到你,没有人帮我找你……我还打了几百个电话给你姐,我想你姐是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知道你在哪,肯定会告诉我,但是都打不通,你和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消失了,一周过去,我开始害怕接到电话,我怕你死了,我不敢睡着,一闭眼就是你寻死的画面,因为我当时还坚信你只是在骗我,我还相信你爱我。”
“不要再说了……”
“后来时间长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从害怕你死了,慢慢变成相信你说的话,你就是玩腻了,甩了我,但是还没有完全这么认为,我还在妄想……直到我知道你给学院交了毕业论文,你知道那天我怎么过的吗,我把学校都翻遍了,每一间教室、实验楼、操场,我甚至想敲开每个宿舍的门,举着你的照片挨个问,有没有谁见过你……再后来,我开始死心,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但是没有办法停止想你,我找人查你的医院记录,我想你一定会继续治病,可是结果都是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怀疑过,你根本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你是真的吗?”
周稚澄听不下去了,伸手一抓,捏住时乾的手心。
时乾靠在椅背上,任由周稚澄用指甲掐他的手,他很享受这样被给予的微弱刺痛。“小可被你养得不错,我以前都没发现,你那么会照顾人,那么会当哥哥,连离开家几小时,你都会记得回一个电话,我一直不敢换号码,可你一个都没有打给我,为什么唯独对我这样。”
“周稚澄,你知道你消失的时间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稚澄没办法说出什么,眼泪滴到下巴,他不想弄脏他的车,抬手抹掉,然后安静地摇头。
“你抛弃我,是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以前、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我不会再像当时那么爱你了。我恨你。”
“对不起,我该死。”周稚澄咬着牙根、艰难地说。
“不是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轻信你的承诺。对不起,是我不识好歹,死缠烂打。对不起,我那年就不该太想你、提前回来找你,如果我比你先消失,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不,你不知道了,你不爱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月老的存在,大概都会摇摇头,叹着气剪断这两人之间的红线。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撇开,说出这番话,他原以为自己会心里好受一点,起码会少一些恨,只是根本没有,周稚澄一直在流眼泪,他觉得很痛苦,因为害他哭了,他认为自己十万分可恨。明明说周稚澄过得好就行了,现在又在做什么,他不明白今晚。
“差一点点。”周稚澄轻声地说,“我的命,一直都是,差一点点。”
时乾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从后座拿了纸巾,开始给他擦眼泪,擦脸,轻柔地,怕弄痛他的眼睛。
“我差一点点就能死掉,被你害的,我活到现在。”周稚澄摁住他的手,“是你害的,都是你,混蛋,都怪你,我才应该恨你。”
时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角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心中莫名地恐惧,不知道是因为周稚澄说他差一点死掉,还是因为周稚澄一直哭,这两样都让他非常恐惧。“好了,算了。不要流眼泪了,眼睛要肿了。”他说。
“我姐不在了,她死了。”他用气声在说。
时乾给他擦眼泪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你走的那天,她出了意外,被一辆侧翻的货车压死,我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活不下去了,必须跟你断掉,再去死,灌醉你之后,我去跳海,没有成功,后来也不敢找你,因为我一直在尝试去死。没有别的,就这样。”
空调运作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个解释十分够格,清晰到时乾瞬间就可以理解,一个挣扎了那么多年生与死的人,一个长期要服药维持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失去了精神支柱,骤然地陷入极大的悲痛,他都难以想象出周稚澄一个人处理那些事的画面。
周稚澄张嘴喘着气才能保持呼吸,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不配再提爱。”
他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忍得好好的,遇到了依旧是老样子地全盘托出,脸被捧了起来,他半张着嘴巴,眼睛又看向时乾的鼻梁,条件反射地视线回避。
这样的胆怯在时乾眼里就像一枚倒刺,越触碰,越痛得严重。
他单手打开车里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把裁纸刀,在周稚澄眼皮底子下割破了自己的拇指。
周稚澄吓了一跳,马上要去抢那把刀,被时乾手一松,掉到地毯上。
时乾的手指见了血,周稚澄停住眼泪,去找纸巾,想给他包住,但是被很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