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esp;&esp;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esp;&esp;陶京还在睡,
&esp;&esp;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esp;&esp;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esp;&esp;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esp;&esp;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esp;&esp;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esp;&esp;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esp;&esp;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esp;&esp;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esp;&esp;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esp;&esp;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esp;&esp;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esp;&esp;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esp;&esp;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esp;&esp;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esp;&esp;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esp;&esp;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esp;&esp;真傻。
&esp;&esp;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esp;&esp;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esp;&esp;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esp;&esp;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esp;&esp;“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esp;&esp;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esp;&esp;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esp;&esp;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esp;&esp;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esp;&esp;张铭雁呢,
&esp;&esp;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esp;&esp;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esp;&esp;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esp;&esp;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esp;&esp;“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