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蓝光没入庞大身躯,如同雨滴坠进深潭,在其周身漾开阵阵涟漪。
络新妇僵硬的关节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温柔的流体。那股狂暴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它不再挣扎,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崩塌的沙塔,缓慢而无声地瘫软在地。那曾经令人胆寒的口器此刻只是轻微地翕动,出细微而绵长的气流声,宛如初生的婴孩在母亲怀中安然入睡。
络新妇的精神世界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怨气,也没有极致的悲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极致空旷。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失控,不过是这具庞大躯壳在失去理智后,凭借野兽本能做出的最后挣扎。
赵亮在这无边无际的精神世界里行走,寻找络新妇深藏那份理智。
走着走着,耳边传来女人的哭泣声,他寻声找去,现络新妇跪坐在“角落”里掩面而泣。
明明身处无垠的荒原,她却蜷缩在这一方寸之地。仿佛那里,就是她认知中世界的全部尽头。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迎接自己的死亡。”
络新妇猛地回头。她看着这位少年漫步来到自己身旁,竟然若无其事地盘腿坐下。面对这个突兀闯入精神世界的陌生人,她眼中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深沉疑惑。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回不去了……别再折磨我了……算我求你了。”
赵亮淡然一笑。他明白,这些妖怪之所以滞留世间,往往不是因为滔天的怨气,而是因为生前那股解不开的执念。
所谓“女人心,海底针”。世人多用这句话来形容女人的捉摸不透,却忘了——在茫茫苦海中,想要寻回那根沉落的“针”,也绝非易事。
“你肯定比我大,就叫你一声姐姐吧。”赵亮说着,侧着身子躺在“地面”上,看着神色迷茫的络新妇。
他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不太保险,又补充了一句“呃……不过你要是觉得被冒犯了,或者觉得我太轻浮,我也可以改口叫你阿姨。”
“阿姨……”
本来还在因为那句“姐姐”感到迷茫的络新妇,听到这声“阿姨”,肩膀猛地一颤,随后露出出一抹微笑。
不是赵亮自我介绍时出的冷笑,也不是用人肉盾牌挡在身前的阴森得意的笑。而是自内心的,那种温柔。
络新妇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大阪让百鬼闻风丧胆的冷血侩子手。透过那层少年的躯壳,她看到的,更像是一个放学归来、馋嘴的邻家大男孩,正眼巴巴地等着品尝她刚出锅的手艺。
随着她心境的转变,周围白茫茫的荒原开始扭曲、重组。灰色的墙壁拔地而起,破旧的榻榻米取代了虚空。她身上的黑色和服也渐渐褪色,变回了那件平凡朴素的麻制衣物。
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摆满了朴素的饭菜。
就在这一片温馨的烟火气中,一声巨响骤然炸裂。
“砰——!”
一个男人粗暴地踹开了门。他看不清面貌,全身被一层薄薄的、带着腥气的雾气覆盖,只有那只踹门的脚,带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赵亮猛地坐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与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络新妇浑身一僵,眼中的温柔瞬间被惊恐取代。她下意识地抓起一块寿司,塞进赵亮手里,声音颤抖“你快走!”
“八嘎!你这个贱货!”
那男人根本没看赵亮,仿佛赵亮只是空气。他不由分说地一脚踹在络新妇的肚子上,将她狠狠踹翻在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络新妇蜷缩成一团,护着头,任由那个男人对自己拳脚相加,嘴里只会重复这一句卑微的哀求。
赵亮看着手中那似有似无的饭团,那是她刚才慌乱中硬塞给他的。
他明白,这小小的饭团里,承载了络新妇对“家”的所有幻想——那是温暖的灶台,是等待的灯火。但同时,它也沾染了这屋子里最浓重的血腥气。美好与恐惧在这里纠缠,直到窒息。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