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直视佐藤俊彦,没有闪避。
那是一个创作者在扞卫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信仰。
“删掉任何一段,角色动机、情感逻辑、主题——人类探索的渺小与伟大——都会断裂。这不是一部商业快餐,这是一部要留名的作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东宝只看排片,不懂创作!”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佐藤俊彦的职业尊严里。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有人屏住了呼吸。
佐藤俊彦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表情介于苦笑与冷笑之间,像是在说“我听过这种话,听过无数次,从无数个导演嘴里”。
在行行业干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了——每一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作品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每一帧都不能删,每一个导演都说“这不是商业快餐,这是艺术品”。
但电影院是商业场所,排片表是商业工具,观众的票钱是商业交易。
这是现实。
“山贺君,坐下,我们开内部试映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听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吗?”冈田斗司夫此刻开口说道。
山贺博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冈田斗司夫转向佐藤俊彦,脸上堆起了一个圆滑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
“佐藤桑,现在还只是初剪版,肯定是要做一些修改的。”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像是在安抚佐藤俊彦,“山贺君的意思是——我们会认真考虑所有意见,在保持作品核心表达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调整。”
冈田斗司夫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山贺博之的创作立场,也没有反驳佐藤俊彦的商业判断,而是把“修改”这个动作定位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而不是“屈服于商业压力的妥协”。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看起来人人都能接受的、但实际上偏向现实的中间道路。
冈田斗司夫转过头,看向小林彻。
“小林桑,看完初剪版后,您有什么想提的建议吗?”
小林彻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我说说我的看法。”
跟上一个时空不同,这次是上原俊司主动伸手替万代接过了《王立宇宙军》这个大坑,万代公司这次拿到的只是《王立宇宙军》模型玩具的代理授权。
相应的级别也从原来的社长山科诚下降到了现在的模型事业部的课长。
他的声音要比佐藤俊彦更温和一些,带着一种关西口音的尾调,但同样带着商业判断的冷静。
他先给了个甜枣——这是商业谈判的基本技巧,先肯定对方的优点,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再抛出问题。
“先,电影里的角色、机械设计——确实非常精美,画面的质量、细节的丰富程度,都是目前业界的顶尖水平。说实话,我看的时候都被震住了,那个战斗机的内部构造图,螺丝钉都画得清清楚楚,这种精细度,在现在的动画里是看不到的。”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有些过于写实了。”
小林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那是万代内部对《王立宇宙军》玩具化可行性的初步评估报告。
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章,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缺乏玩具化的卖点,与当前广受欢迎的《时空要塞》《机动战士高达》相比,《王立宇宙军》的角色设计、机械设计,完全没有可比性。高达有标志性的白色机甲,时空要塞有可变形的战斗机——这些都是孩子们一眼就能记住、一眼就想要拥有的东西。但《王立宇宙军》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写实的战斗机、写实的火箭、写实的角色——这些东西当然很美,但它们缺乏‘玩具符号’。一个孩子看完电影,他想要买什么?他想要买的,是电影里那个最酷的东西。但《王立宇宙军》里最酷的东西是什么?是火箭?火箭的玩具怎么玩?把它立在桌子上然后看着它?是战斗机?战斗机的设计过于写实,没有夸张的变形机构,没有炫酷的武器系统——这些东西做成模型,只能吸引最核心的军事模型迷,而不是广大的儿童市场。”
小林彻的话越来越直接,像是在做一个内部的产品评审会,而不是在跟一群创作者对话。
“另外,剧情过于严肃,没有战斗爽点,无法吸引儿童和核心模型玩家,我预测,如果按照现在的版本上映,玩具销量会崩盘。”
电影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万代投入的开成本和预期的销售收入。
如果电影票房惨淡,玩具卖不出去,他在万代内部的考核表上就会多一个难看的数据。
小林彻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的建议是保留火箭、战机等机械特写镜头,强化可玩具化的视觉符号,删掉无用的文戏。”
“无用的文戏”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座每一个创作者的心口。
摩砂雪和前田真宏相互对视了一眼,那些被小林彻轻描淡写地说“删掉”的画面,是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几百张草稿、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才完成的。
他们画了那么久,熬了那么多夜,在作画桌前度过了那么多个凌晨三点,换来的结果是“删掉无用的文戏。”
那些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被他们视为“情感表达”的镜头,在商业的人眼里,是“无用”的。
等小林彻说完,放映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空气沉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