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大师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这个护身符是出自望阙台没错,但了悟师祖给的护身符外观都是一个样,我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楚娘子那时求的那个,不过去求护身符的时候,了悟师祖都会让此人在里面留下一张字条,谢大人要是想知道是谁送的,可打开看看。”
谢澜闭了闭眼,心中再次涌起了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他心里几乎确认了远隔千里给他送这个护身符的人就是昭昭,有此一问也是想挣扎一下而已。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她一到冬天就腿疼的毛病原来是为了他才落下的。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只要一想到那么小的一个人孤身在大雪天赤足三跪五叩走完了三千阶梯,他就心痛到不行,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竟然生生坚持了下来。
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的这般倾心相待。
可他,却亲手将这份真心撕了个粉碎。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原谅。
一平大师和虚言看到谢澜失态的模样,脸上也浮现了些许疑问,两人对视一眼,由虚言大师开口道:“谢大人,我瞧着你的状态不对,想来应是重伤未愈,你确定要上这望阙台吗?”
谢澜深吸一口气,镇重点了点头。
黄连一时间也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是徒劳。
原本大人不知道夫人先前为他做的事时,他都不敢说能够劝下他,如今知晓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更不会听他的劝了,索性省些力气罢。
一平大师无奈摇摇头,这些年他守在这望阙台脚下,见证了许许多多的痴儿,可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他很少会劝人,左右让他亲自走一遭就可知晓这心中的执念究竟是否可平了。
一平大师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谢澜让出道来,“既如此,那谢大人便请吧,黑夜路陡,大人当心些。”
说罢,他又示意虚言将手中的油灯递给黄连。
黄连接过之后道了声谢,便跟着谢澜往通往望阙台的阶梯前走去。
谢澜走至第一道阶梯前,仰头朝上望去,黑夜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眼前却无端生出一股肃穆巍峨的景象来。
片刻后,谢澜俯身脱掉脚上的鞋袜,赤足站在地上,脑中如今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登至顶端,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思及此,谢澜没有再耽搁,借着微弱的灯光,抬脚踏上第一道阶梯。
他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只觉得石子有些硌脚,不过想来也正常,望阙台名声在外慕名而来的人自然不少,前面的阶梯定是被许多人踏过了,上面刺脚的尖端应也是早就被磨平了的。
敛去思绪,谢澜踏上第二道、第三道,随后缓缓的曲下膝盖,跪于第三道石阶上,他稍作停留了片刻,又立即站起身迈脚走上第四道。
到第五道时,他再次跪了下来,俯首将额头贴于地面,在心中默念道:“神佛在上,谢澜此生罪孽深重,一切恶果我都愿意承受,惟愿佛祖降下灾难于己身,护佑吾妻平安。”
黄连小心的提着油灯走在谢澜身后,眼中尽是不忍之色。
谢澜完全没有理会身后跟着的人,他只不停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走,跪,走,拜。
每走一步,他都会将方才的话在心中默念一边。
没多久,石阶上的路越发难走,黄连穿着鞋都尚且能感受到脚底的尖锐,他抬眼朝着谢澜看去,只见他的脚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磨破了皮,如今正在往外渗血。
他每走一道阶梯,都会在上面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可他却恍若未觉,只不停的在心中默数。
第一百八十六阶,一百八十七阶
“神佛在上,我此生罪孽滔天,不配得到原宥,只愿神佛将所有罪恶加诛吾身,护佑吾妻平安顺遂,”
五百六十三阶
七百八十九阶
一千零一阶
越往上,呼啸的晚风便越发的冷,谢澜衣衫单薄,风吹过来时险些叫黄连都觉得他会可能就此摔下去。
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何时已经沾染了一身的血迹,脸颊上也是黏糊糊的,血迹顺着额头滴进眼中,叫他的视线之内通红一片,病重的身体在此时也传来阵阵乏力和疼痛,叫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起来。
可他一刻都不敢停歇,她还在府中等着他。
他凭借着心中的一口气,不停的往上走。
一千零八十三
一千一百零七
一千一百九十九
黄连在后面看着谢澜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睛都有些湿润起来,他实在不忍见到他这般,中途劝过好几次,“大人,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你别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谢澜对这话充耳未闻,心中的凄凉更甚。
他一个男子,刚登完三分之一的阶梯便已经有些受不了了,昭昭当时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且她还是在冬日,那一日,她究竟受了多杀苦?
这些石阶上,是否也曾被她的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