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看了一眼大雨几乎已经停歇的天空,这是先夫人离世后,他头一次从谢澜的眼中看到此等慌张的神色,他似乎迫切的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黄连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竟突然失声,他实在没法说出此等违心的话。
谢澜失魂落魄的收回了手。
他明明都已经想好了那么多惩罚她的法子,怎么如今却被告知她跳进了沧江。
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又怎么逼她了?
他不过就是想要和她好好过日子,想要让她一直留在他的身边而已,他怎么就逼她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值得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逃离自己的身边。
谢澜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侍从这是第一次见到谢澜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们心中的懊恼更甚,垂眸道:“世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她只是被江水卷走了,其余人已经去寻了,您也莫要太担心。”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中都有数,沧江涨水之际的水流堪比海洋,如若有人掉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
可谢澜却不这么认为,他听到这话眼中才渐渐浮现了些许颜色,他木然点头,“对,她只是掉进了江中,传令,召集所有人,全都聚集与沧江寻找夫人,若是耽搁了片刻,提头来见。”
黄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谢澜却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率先打马朝着沧江下游奔去。
接下来的七日,诰京接连不断的下了七日的大雨,谢澜也在沧江上不眠不休的搜寻了七日,这七日,他完全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他的脑中满是昭昭的音容笑貌,他也未尽一点吃食,只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喝了几口黄连递来的水。
一向注重整洁的谢澜,也一连七日不修边幅,他身上的衣袍因为被雨淋了七日又一直未换,此时已经隐隐有了一股味道,下颌上也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七日,侯府来了好几拨人想要规劝谢澜回府,可谢澜全都充耳未闻,只是继续一意孤行的反复在沧江中打捞,搜寻。
黄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摇摇欲坠的步伐,再一次开口劝道:“世子,你休息会儿吧,已经过了七日了,就算真的找到夫人,她也已经”
“闭嘴,”谢澜凶狠道,“她不可能死的,江里面那么冷,我一定要赶紧找到她。”
“她不会死的,”谢澜又低声喃喃了几句,“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的。”
看着谢澜近乎疯魔的模样,黄连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先找到夫人,可能自己就先倒了。
黄连一咬牙,悄声走到谢澜身后,伸手在她后颈上一敲,强制让他休息。
下面的人见谢澜倒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谢澜不眠不休,他们也不敢松懈,身体都有些熬不住了。
他们问黄连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连扶着谢澜往船舱中走,吩咐道:“留几个人继续搜寻,其余人轮番休息。”
谢澜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才转醒。
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内,他愣了片刻,思绪才渐渐回笼。
心脏随着他的清醒也跟着隐隐犯起痛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
这两日在睡梦中他将和昭昭的一切过往全都在脑中走了一遍。
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羞怯,到后面的喜悦,再到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之间温馨的时刻真的太少了,少到几乎都没有。
初见时,看到那张突如其来的绝美脸庞,谢澜心中有一刻的失神。
可后面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凑巧了,那一瞬间,在他心中几乎就已经给她定了罪。
毕竟他的那位好姨母,之前也是这般凭借着年轻的容颜爬上了他父亲的床,造就了他母亲一生的悲剧。
到后来,得知她故意设计让皇后赐婚的消息,他对她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峰,所以,后面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没有信她。
可如今想来,明明那么多事都透露着蹊跷,他却被心中的偏见蒙蔽,一再的选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说的没错,是他逼死了她。
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一开始,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这般悄无声息的住进他的心,难以自拔。
谢澜如今只余下满腔的悔恨与懊恼,为什么,他之前就不愿意多信她一点呢?
他要是多信她一些,今日的惨剧还会发现吗?
黄连端着驱寒的姜汤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谢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便将外头的事告诉了他,“世子,太夫人知道了夫人假孕的事,死活不愿意让侯府为她举办丧事,并直言道,只要她在一日,夫人的排位就不能进谢家祠堂。”
这话明显就是让谢澜休妻的意思。
黄连:“有人从中作梗,又将此事广泛传播了出去,楚侍郎那边知道了,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摆着就是不准备管这个女儿了。”
谢澜端起姜汤一饮而尽,默然道:“散播消息是侯夫人的手笔吧?”
黄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外面买一处宅院吧,她应也不想进谢氏或者是楚氏的祠堂。”
闻言,黄连的眼睛猛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