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目凝神,眉心轻蹙,似仍有烦绪萦怀,良久才深深吸进一口裹挟着竹香的清气,再缓缓吐纳而出,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缓。
耳侧唯有竹叶相触的簌簌轻响,间或夹杂几声清脆鸟鸣,衬得山野愈幽静,却难平她心底的沉郁。
忽的,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冽残影,转瞬便出现在云栖剑庐主峰的授道台。
台前早已整整齐齐立着一众女弟子,垂静候。
自云鹤归来便闭门谢客、潜心闭关后,往日由云鹤亲授的课业,便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玉儿性子跳脱冲动,心难静、沉不下气,这般授道传功的事,终究是指望不上的。
疏月立在授道台中央,素白衣袂在山风里轻扬,元婴期的淡然威压悄然散开,原本偶有私语的弟子们瞬间敛声屏息,尽数凝神望来。
她抬眸扫过台前众人,声音清泠,不疾不徐“今日讲《清心诀》进阶篇,先温故昨日所授,有疑难者,此刻可问。”
玉儿蜷在竹院的竹凳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石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精致的竹纹雕刻——那是她闲时跟着工匠学的,刻的是三人曾在遗迹外并肩的剪影,如今指尖划过“顾砚舟”的轮廓,只剩一片空落。
院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玉儿头也没抬,她太熟悉这折扇轻摇的韵律,是孟羡书。
“自从砚舟贤弟出事,我就再没见过玉儿姐笑过了。”孟羡书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润的怅然,在竹影里轻轻散开。
玉儿依旧没应声,只是指尖攥得更紧,石桌上的竹纹硌得指腹生疼。
“你喜欢他,对不对?”孟羡书上前两步,在她对面的竹凳上坐下,折扇搁在石桌一角,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神经病吧?”玉儿猛地坐直身子,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急恼,“我们早就有婚约了,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孟羡书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色,轻声道“我看得出来。至于那婚约,若是你心有旁骛,我随时可以解除,绝不纠缠。”
“你——”玉儿愣了愣,随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醋了?嫌弃我了?”
“怎会。”孟羡书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我疼你还来不及。”
玉儿心头一暖,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我承认,心里确实有砚舟弟弟的位置,他就像我亲弟弟一样。可最重要的那块地方,一直都是你的。”
孟羡书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如春风“那便是我多虑了。方才的话,你当玩笑听便好。”
“你倒看得开,这么随便?”玉儿抬头,戳了戳他的胸口。
孟羡书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又几分玩笑“世人皆说男人可以三妻六妾,我倒觉得,女子心中若有牵挂,也不必强求自己断情绝爱。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够了。”
“呸!”玉儿脸颊一红,轻轻推开他,“一脸书生气的样子,没想到心里这么龌龊!”
孟羡书低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身后,忽然抬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说真的,要不要随我去华山一玩?就当散散心。”
玉儿身体一僵,脸颊愈滚烫,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声道“……算了,师姐还在授业,我也想守着宗门,等……等消息。”
孟羡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再次上前从背后搂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笃定“你若是还惦记顾砚舟,我倒可以告诉你——我觉得砚舟师弟,并没有死。”
“你又在胡言乱语!”玉儿心头一跳,急忙回头瞪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我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孟羡书抬手,轻轻拂去她间的竹屑,语气无比认真,“而且,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从你当年在宗门大比上,不顾众人非议替我说话那一刻起,就从未变过。”
玉儿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快步走到竹院深处,背对着他嘟囔“谁……谁要信你!”
孟羡书望着她慌乱的背影,轻摇折扇,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竹影婆娑,阳光透过叶缝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温柔情愫。
…………
密室之内,灵气翻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云鹤盘膝坐于玉台,忽的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雾猛地喷溅在身前的白玉地面,晕开刺目的红。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止不住地滚落,千年过往猝然翻涌——当年亲弟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那般锥心之痛,时隔千年竟仍刻在骨血里,如今,顾砚舟……她视若亲儿的舟儿,难道也要这般离她而去?
“都怪我……是我让他去的……是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哽咽,满心的自责与绝望翻江倒海,又是一口血箭直冲而出,撞在密室石壁上,溅成点点血花。
悲恸攒到极致,云鹤终于泣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字字泣血。
忽的,一股狂暴的灵力从她体内骤然迸,周身气流呼啸,那身素白绣墨鹤的仙裙竟被灵力震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飘落。云鹤猛地抬手抱住自己,指尖失控般狠狠掐进肩头、手臂的嫩肉里,指甲深陷,道道血痕翻出皮肉,渗出血珠,可她似毫无所觉,唯有心底的痛,压过了所有肉身的苦楚。‘
密室外,灵宠白羽守在阶前,似与主人心神相通,陡然仰天长唳,叫声凄厉悲切,绕着密室盘旋不止,声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紧。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出。
云鹤周身已换了一袭玄黑劲装,衬得肌肤愈苍白,往日里盈满慈爱与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无神,那股待人亲和的暖意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周身萦绕的元婴中期灵力,凛冽如冰,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她竟在这极致的悲恸与自责中,破境晋升,只是这份修为的增长,换来的却是眼底所有光亮的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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