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天之后呢?”
“秋天。叶子黄了,落了。满地的金黄色,你去年见过的。”
“然后冬天。叶子掉光,光秃秃的。”
“对。然后又是春天。又冒新芽。一年一年,都是这样。”
李甜甜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些银杏叶,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光秃秃。然后又是春天。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就像人。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事结束了,有事开始了。但只要根还在,春天总会来的。树不会因为叶子落了就不活了。
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在灯下闪,一片一片的,挤在一起。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陆则衍助理的消息:“下周一总部来人,要对上半年的项目做一次抽审。你的项目在抽审名单里。材料准备好,包括原始数据、修改记录、审批流程,所有东西都要备齐。大概两到三天。”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到窗前,跟杨玉玲一起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风停了。叶子不晃了。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画框就是窗户。
“走吧,”杨玉玲说,“我送你回去。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不用。我自己走。又不远。”
“那我送你到楼下。反正我要倒垃圾。”
两个人出了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楼梯很亮,每一级台阶都看得很清楚。杨玉玲拎着垃圾袋,李甜甜走在她旁边。
到了楼下,杨玉玲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冰箱里的排骨记得热透了再吃。”
“好。”
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银杏树的新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叶脉都看得清。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没人。路灯的光照在窗户上,反射着淡淡的光,玻璃上有一片树叶的影子。
她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还有杨玉玲上次做的排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坏,但不想吃了。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
她换了拖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很密了,在路灯下绿得发亮,挤在一起,像一把大伞。风又起了,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唱歌。
她想起赵小宇的信,想起赵强的回信,想起马警官说的那串数字——467203。她想起林老师说的那个数字——百分之六十五。她想起杨玉玲说
;的那句话——“你做的那件事,会改变一些东西。”
也许吧。也许她改变了一些东西。也许没有。但至少,她让一些人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一个人站出来了,别人就敢站出来了。一个人说了真话,别人就敢说真话了。一个人不怕死了,别人就不怕了。小孙就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刚洗完手。”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抽审的事别紧张,你的材料没问题。”
“好。晚安。”
“晚安。明天给你带包子,香菇鸡肉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细细的,像用笔画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跟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些银杏树。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光秃秃。然后又是春天。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那条街上,两边是银杏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发亮。赵小宇蹲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铁盒上的卡通熊对着她笑,笑得露出两颗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条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看着那些新叶子,谁都没说话。
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巨大的玻璃。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冒出来的春天,又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很沉,在风里传得很远很远,一波一波的。
赵小宇忽然说:“阿姨,我爸会改好的,对吗?”
李甜甜看着那些新叶子,想了想。“会的。”
“那我等他。”他把巧克力抱紧了一点,贴在胸口,“多久都等。”
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答应什么。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金子,像星星。
李甜甜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比昨晚的白线粗了一些。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包子买好了。香菇鸡肉的。趁热吃。今天抽审,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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