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她把文件夹合上。“这些是我在四楼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她把另外几份也拿出来,按年份排好,在桌上一字排开,“六年前的、五年前的、三年前的,还有去年和今年的。每一份都有同样的问题——成本被低估了百分之十五到三十,利润被高估了百分之四十到一倍不等。审核人签名都是赵强。最早那份六年前的,当时他还是主管。”
赵强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一样的灰白。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像是要用
;全身的力气才能撑住自己不瘫下去。
“这些报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确实记不太清楚。可能是当时财务那边的数据有问题,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就不对——”
“财务部的数据没问题。”周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刀切豆腐一样利索,“我调过当年所有的原始凭证、银行回单、合同发票,跟李甜甜手里的原始数据完全对得上。报表上的数据是被改过的,不是财务那边出的错。而且——”她顿了顿,从自己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摞纸,“这是那家供应商的银行流水和工商注册信息。刘芳,女,四十三岁,户籍地址跟赵强家隔了三条街。这家公司成立七年来,唯一的业务就是跟咱们公司做买卖,合同总金额一千两百万,每一笔都对应赵强经手的项目。”
她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这些银行流水显示,钱打过去之后,三天之内就会转到一个个人账户上。那个账户的户主叫刘志远,是刘芳的弟弟,也是赵强老婆的表弟。钱到了刘志远账上之后,会分成几笔取现,或者转到更下一级的账户。到最后,有一半以上的资金流向了赵强老婆名下的一张银行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声。赵强看着那摞材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来回好几次。
总部来的那个女部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赵强,这些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他看了李甜甜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材料上。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矮了好几公分。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认命。
“我需要跟律师谈。”他说。
陆则衍看着他,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像十年那么长。
“可以。”陆则衍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审计部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移交法务。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停职。你的办公室门禁、邮箱、工作手机,今天之内全部封存。公司会聘请外部律师介入,如果查实,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赵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陈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笔掉在地上,这回他没去捡。
陆则衍站起来,看了李甜甜一眼。“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往外走。周敏经过李甜甜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干得好”,什么也没多说。审计部的人抱着材料走了,摞起来大概有半尺高。法务部的人也走了。小陈几乎是逃出去的,走得太急,椅子被带倒了,“哐”的一声,他也没回头扶。
赵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五秒钟,背对着所有人。
“李甜甜,”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没等她回答,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甜甜和陆则衍两个人。
陆则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种眼神跟上回在会议室里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好奇。
“坐。”他说。
李甜甜坐下来,把文件夹收好,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只是面上没露出来。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陆则衍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处分之后,被调去四楼整理档案的时候。大概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李甜甜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不确定能拿给谁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分量够不够。赵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他上面还有人。我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拿着一堆旧报表去找领导,说‘赵强造假’,大概率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拦下来了。”
陆则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倒是老实。”
“在部队的时候学的,说实话省事。编谎话太累,还得记,记错了更麻烦。”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赵强刚才那个动作一样,但含义完全不同。赵强是紧张,他是思考。
“处分的事,”他说,“hr那边会撤销。试用期恢复正常,你回
;市场部,原来的项目还给你。另外——”他顿了一下,“总部来的那个部长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材料整理得清楚,逻辑也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往审计方向发展。”
李甜甜愣了一下。处分撤销,试用期恢复,项目还给她——这些东西,一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至于审计方向,她还没想过那么远。
“谢谢陆总。”她说。
“不用谢我。”陆则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发现的。你今天的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帮你什么。你要谢,谢你自己在四楼待的那一个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赵强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那个人比赵强难对付得多,在公司的时间也更长,关系网更复杂。你以后的日子,不会比在四楼轻松。”
门关上了。
李甜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七份报表,六年,一千两百万。加上周敏那些银行流水,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从报表造假,到空壳公司,到资金转移,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这在法律上叫“闭合证据链”,拿去报案,检察院百分百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