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张空桌,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什么都安静了,整栋房子都安静了,只剩下他坐在这里,和那句“明天是新的一天”。
……
那一夜他没有睡。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层一层地塌,落到底了还不停,往更深处坠。
秦姐那边是最好的结果,远比他敢想象的要好。
但那个“好”像是悬在半空,他够不到。
他把母亲今晚说的每句话拆开来,一遍一遍地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需要时间。”
“我希望能找回一点从前的影子。”
是从前。是那个有边界、有分寸的从前,是那种他能够承受但他最怕的从前。
她没有说“我们可以往前走”,她说的是“找回从前”。
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敢细想,一细想就会想透,想透了就没有了那点撑着他的东西。
凌晨四点,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下楼,烧水,泡了壶浓茶,一杯一杯喝下去,把自己喝到勉强清醒。
坐在厨房,把眼下的处境从头想了一遍,每想一层就再往下沉一层。
她说“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往前”,但她眼睛里的东西又不是那么说的。
他太清楚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意味着什么——她有那个感觉,但她迈不过她自己心里那道线。
那道线不是别人画的,是她用这二十多年,用她从十七岁开始的每一天,自己一笔一划刻进去的。
那不是简单能推倒的东西。
他在她那里得不到他要的。
她给不了。不是她不想,是她迈不过去。
这两种说法说的是同一件事,结果是一样的。
陆铭把茶杯磕在桌上,一声钝响,心里跟着裂了一道缝。
他在这栋房子里再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折磨——不只是对他,是对他们两个人。
他上楼,把一个大旅行袋从柜顶取下来,默默地叠衣服,把换洗的东西装进去,把洗漱用品塞进侧袋,每一个动作都放轻,生怕惊动走廊对面那扇门。
这城里有个老朋友,渡口那边住。陆铭给他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先借住几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坐进厨房等回复。
他需要写一封信。
在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坐下来,想开口,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理由列出来——“我需要冷静”,“继续拖下去只会更坏”,“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一个字一个字写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划掉,揉成一团,换纸,从头。
写不出来。
桌上堆了五六个揉碎的废稿,他盯着那堆纸团,忽然觉得自己荒唐——他对她那么了解,了解她喜欢什么温度的茶,了解她皱眉头时总是先从右边开始,了解她在哭的时候会把声音压到很深很深、深到让人以为她没有在哭——偏偏轮到他要跟她说再见,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一动不动。
“小铭。”
那个声音从身后来。
轻,很近。
他抖了一下。
他以为她在睡,以为今晚能在她醒来之前把这件事做完,以为不用再走这一遍——就已经把自己剩下的那点气力耗干了,现在听见她的声音,他现他什么都剩不下了,连撑一个表情的力气也没有。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回头。
听见母亲的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住,然后是一声非常轻的吸气,几乎是憋住了才没有哭出来的那种。
她看见旅行袋了。也看见了那堆揉碎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