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回自己房间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实处。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他侧躺在床上,两耳竖起来,捕捉楼下的每一丝动静。
她从卧室出来了,是拖着行李箱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厨房里响了一会儿,微波炉转了转,有水流的声音,有拉开橱柜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大约十分钟。
然后是出租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打开又关上,动机声渐渐淡了,消失了。
房子里剩下陆铭一个人。
他就这么躺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撑起身子走下楼。
厨房里干净了,早饭的碟子冲过了,放进洗碗机,咖啡机的电源拔了,台面擦过了。
只有地板上靠近水槽那一小块,他没敢去看。
然后他看见了早餐角桌上放着的那张纸。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在抖。
她从不给他留纸条。
他们之间有话都是当面说的,这还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她用书面的方式跟他说话。
他以为上面会写什么让他绝望的话。
他低下头,开始读。
“陆铭——”
(她在信里叫了他全名,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在我出差这几天,家里有几件事需要处理,清单如下。
任务比较多,你如果今天就动手,应该能在周五我回来之前全部搞定。
——妈。
然后是一张家务清单。
陆铭盯着那张纸,坐到了椅子上。
他就这么坐着,把今天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巴掌。那双眼睛。她的哭声。
然后是这张清单。
她没有叫他搬走。
她没有在纸条上写“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她列了家务清单,告诉他周五她会回来。
陆铭靠着椅背,用手背轻轻压着被打肿了的左脸,把那一点细微的希望拨开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在大雷霆的时候说了很多话,把外公外婆搬出来了,把事情暴露的后果说了,把他的自私骂了个遍——但她没有说她后悔了。
她说的是“我以为那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是“以为”,不是“那根本就不应该生”。
“她不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是错的。”
这个念头细如游丝,但它存在。
陆铭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敢轻易拿出来,怕稍微一用力就碎了。
他把清单摊开,开始规划这几天的日程。
也许做得足够好,不能修复他造成的破坏,但至少是个开始。
……
他把自己扑进了劳动里。
泳池在青柳路这个新家里闲置了快两年了,过滤泵有一处轻微漏水,加热器积了厚厚一层水垢,他拆开来一件一件清理,整整花了一天。
院子的围栏漆已经开始起皮翘边,他用砂纸一段一段打磨,重新刷了两遍外漆,颜色跟原来的差了一点点,他跑了趟五金店调了更准确的色,重新做了一遍。
白天好过。
只要手上有事干,脑子就不会转到不该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