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批判家总是在谁没没留意到的时候,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吴丽霞昨天再度受挫,心里窝着火,一宿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嘴角起了好几个大燎泡。迷迷瞪瞪的混过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能歇会儿,喘口气了,结果又听到有人在大放厥词,猖狂攻击上山下乡这场伟大的政治运动。火气当时就燎到了头发稍,更让吴丽霞气愤的是,她的知青战友们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这还得了。对于一向以改造世界为己任的吴丽霞而言,这些行为通通不能容忍。“你们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听这么反动的言论,你们非但不予以反驳,竟然还随声附和,简直……”“吴丽霞,你又胡咧咧个啥!”孙晓婷起身怒道。“谁反动?谁随声附和?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整天就显得你了。”“你……孙晓婷,你身为班长,不以身作则,和这种反动分子做斗争,还……”“我让你闭嘴!”孙晓婷实在是忍不了了。之前她还总想着内部团结,班里有人对吴丽霞不满的时候,也总是劝说安抚。可今天……说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行了,行了!”眼见要闹起来了,张崇兴也没法置身事外,毕竟……这场争执,也算是因他而起。“这位……”也不知道叫个啥。“知青同志,你刚才说我啥来着?反动?制造悲观情绪?鼓吹享乐主义?劳驾问一句,我刚才说的……哪反动了?”吴丽霞见张崇兴主动站出来和她对线,就好像只斗鸡一样,立刻来了精神。“你说组织上送我们来北大荒,是在难为我们知青,这难道还不是反动,你这就是在对上山下乡这场伟大运动心怀不满,对抗国家的英明政策,是……”“你先打住。”张崇兴赶紧叫停,不是怕了这些罪名,而是担心这小丫头片子喊缺氧了。“首先,你得明白为难和难为的区别,为难从主观上是故意的行为,难为就不一样了,你觉得现在的劳动强度,你能胜任吗?”吴丽霞被问得一愣,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孙晓婷说了一句。“整个女一班,吴丽霞,你干活是最差劲的,一直在给咱们班拖后腿。”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嘛,一上午你才割了多少,连十分之一陇地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里批评别人。”“批评人也要有说服力,干活拖拖拉拉,就知道磨洋工,扣帽子倒是一套一套的。”吴丽霞被说得脸都青了。“每个人……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分工也不同。”张崇兴两手一摊:“看吧,你也认为自己胜任不了现在的劳动强度,是不是觉得挺难为人的?”“这……这不一样,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是在……”“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你说的制造悲观情绪,又有啥根据。”“你让我们干些力所能及的……”“这就叫制造悲观情绪?”张崇兴简直服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干工作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这叫忠告,明明不能胜任,还非得硬上,干不干得了且不说,万一干不出成绩,最后还添了乱,给国家和集体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担着。”吴丽霞的脸已经黑了。“你还说啥来着?鼓吹享乐主义,这个又是从哪挑出来的?”“你口口声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在鼓吹享乐主义,动摇我们的革命意志。”张崇兴现在明白,为啥刚刚那么多女知青帮着他反驳吴丽霞了。这小娘们儿确实招人烦。“娶媳妇生孩子就是享乐主义?你是咋长这么大的?”呃?吴丽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就要往回找补。可张口结舌了半晌的没憋出来一句整话。“还有,这位吴同志,劳驾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成分,说我反动?我家往上数,七八辈子都是雇农,打前清的时候就是逃荒闯关东过来的,我这么苦大仇深,一红到底的出身,你说我反动?”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张崇兴这种又红又专的出身,要是放在后来,拿出来显摆都丢人,祖祖辈辈都没出息,还说个屁啊!但是搁在当下,这就是护身符,说他这种出身的人反动,真正的反动派都不能信。“好了,好了,只是拌几句嘴,没必要上纲上线的。”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赶紧叫停了这场辩论。再说下去,队伍里真的要出反动分子了。肯定不是张崇兴。“张崇兴同志,我是女知青排的排长方淑云,吴丽霞如果冒犯到你了,我替她道歉,她……还是个孩子,有些想法很幼稚,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方淑云说着,看向张崇兴的眼神还带着祈求。就刚才这件事,张崇兴如果真的揪着不放的话,吴丽霞铁定得倒霉。见有人来求情,张崇兴也不好真的非得把一个小丫头片子踩死。再说了,就算是看在高建业和韩安泰
;的面子上,张崇兴也不能没完没了。“没您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想法不同,辩上几句,现在没事了。”方淑云松了口气,回头看着吴丽霞。“还不给张崇兴同志道歉。”对这个小批判家,方淑云也同样看不惯,可她是排长,又不能看着不管,只希望经过这次的事,能让吴丽霞长些教训。吴丽霞刚刚也吓坏了,张崇兴如果真的要争她的话,就算是她那个在市里造反派头头的爹,也救不了她。“对不起,我……”“道歉我收下了,干了一上午的活,我也得歇歇了。”说着,摘下了树杈上晾着的衣服,卷成一个卷,枕在脑袋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其他人见状,也没有了聊下去的心思,各自找地方休息。下午……还得接着干呢!一直忙活到天黑,队伍带回七连的驻地。张崇兴卸下肩上的麦垛,先去小河边洗去了满身的泥泞。再回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饭了。拿上碗筷,这会儿也不用排队。“你咋才来啊?给!”鲁萍萍递过来两个馒头,还有一大碗满满当当的烩菜。土豆、白菜、粉条,可惜没有肉。看着那起尖儿的一大碗,张崇兴知道,这是鲁萍萍的谢礼。他这会儿没心思说话,中午那八个大菜包子早就消化干净了。吃完饭回到仓房,张崇兴只想躺着歇歇,太他妈累了。可头刚枕上行李卷儿,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手伸进去摸了摸,顿时脸色微变。闹贼了。有人把他的那双棉军靴给偷走了。看着吃完饭,提前回来的那些人,张崇兴的目光略过其他,直接落在了张家三根柱的身上。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张二柱立刻背过身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娘的,不是你,老子直接磕死。可这会儿去问,张二柱绝对不会承认,而且,那双棉军靴他也绝对不会放在身边。不过……以为这样,老子就没招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张崇兴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躺好休息。眯缝着的双眼,一直在盯着张二柱。现在闹起来,惊动连队的领导?那样多没意思啊!张崇兴心里盘算着,不禁笑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没那个手艺,还要当贼,这下可就怪不得老子了。人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都累了一天,脑袋刚粘着枕头,没一会儿仓房里便鼾声四起。张崇兴一直在盯着张二柱。做贼心虚,张二柱肯定不会一直这么消停下去。果然……一直挨到半夜,张二柱动了,鬼鬼祟祟的起身,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仓房门口,然后一闪身就出去了。张崇兴等他出去以后,这才起来,其他人睡得很沉,根本没人察觉到屋里少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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