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号响起的那一瞬间,张崇兴就起来了。坐在床板上,两旁的人们还在睡着,整个仓房鼾声四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上辈子在部队的经历,早已经将一些习惯刻在了骨子里。时隔多年,听到起床号,还是会自动唤醒某些本能。“起了!”张崇兴推了高大山一把。“咋了?”“没听见吹号啊!该起了!”张崇兴说着,已经把被子卷了起来,高建业和韩安泰送的衣服鞋全都一起卷了进去。这么好的衣裳,可不是干活的时候穿的。趿拉着鞋出了仓房,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这会儿已经停了,整个驻地外面满是泥泞。张崇兴走到驻地外面的小河边洗了把脸,等回来的时候,山东屯来的人正在无所事事的四下晃荡,像一帮散兵游勇。“大兴哥,咱们……”“先去吃饭!”食堂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了,知青们正在列队,等着开饭。张崇兴走过去站好,和他一起来的村民们自觉朝他这边靠拢。“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团结就是力量……”除了张崇兴,其他山东屯的村民全都一脸惊愕地看过去。不是说要吃饭嘛?这咋还唱上了?“小张,你们先进去。”韩安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张崇兴点点头,带着乡亲们走进了食堂。一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两块咸菜。他们正吃着,知青们排好了队,依次带入。听说了这边是军事化管理,现在看起来,这话还真不虚。吃过早饭,众人又整队前往麦田。昨天夜里那场雨,将地里泡得更加泥泞,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也被雨砸得歪歪斜斜,有的直接泡在了水里。高建业和韩安泰看着,一阵阵的心疼。辛苦了一年,最后因为天气预报延误,不知道多少粮食就这么浪费掉了。“干活吧!”韩安泰举着胳膊,想给大家伙鼓鼓劲儿,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力的捶了下去。张崇兴甩了鞋,光着两只脚踩着烂泥下到地里。一声不吭就是干。高大山还是和往常一样,跟在张崇兴身边。比是肯定比不过了,他昨天割了一陇半,张崇兴的速度,让这缺根弦儿的小子也生不出比试的心思了。连着泡了几天的水,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越来越费劲。可这些都是粮食,全国有一个亿的人口指望着北大荒的收成养活,多收上来一把粮食,也是好的。闷头一路向前,很快张崇兴就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可相较于昨天,速度还是慢了很多。等割完这一陇,日头已经挂在了最高处。真他妈累。张崇兴走到田埂上,挺了挺腰,高大山和他差了一百多米,另一边……不是山东屯的乡亲,而是一个知青,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会抽烟吗?”赶着大车拉麦子的运输班班长老牛头走了过来,递给张崇兴一支烟。张崇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借着老牛头的半截烟点燃。一股子烟草味儿填满了胸膛,呛得他连声咳嗽。张崇兴上辈子会抽烟,只是瘾头并不大。而且,身为富三代,他抽的都是高档香烟,这种连过滤嘴都没有的,还是第一次碰。“不常抽吧?”老牛头蹲在了张崇兴身旁,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颚的伤疤。“家里哪有这个条件。”“说的也是,看你年纪不大,庄稼活真是把好手。”张崇兴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也适应了那股子烟草味儿。“就指着种地活着呢,不拼命,全家老小咋活。”老牛头笑了,脸上的伤疤跟着一起颤动。“这是实在话。”“牛班长,那个是谁啊?”老牛头顺着张崇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男知青排一班的班长赵光明,京城来的,新来的这一批知青里,就数他干活卖力气。”看得出,明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在咬牙坚持。“他这是……想和你比比呢!”呃?张崇兴一根烟都快抽完了,赵光明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呢。“这小子脾气倔,不知道深浅。”老牛头说着站起身,我得走了。一车装满了,大型农机都下不来,架子车就更别想了。负责抱麦捆的,只能把麦子扛到地头再装车,无形之中加大了工作量。而且,就算没有负重,来来回回的走在烂泥地里,体力也耗干了。赵光明直起身,腰都快折了,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猛地又弯下腰,手刚搭在麦秆上,就觉得两眼一抹黑,脑袋像是有千斤重身形一阵摇晃,一头扎进了烂泥地里。卧草!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支烟,朝赵光明跑了过去。等他到了跟前,离得近
;的已经将赵光明给扶了起来。“咋回事啊?”高建业和韩安泰也过来了。“连长,指导员,我……我没事。”“还没事呢,你这脸都白了,快把他衣裳解开,抬上去。”高建业语气严厉,赵光明这明显就是中暑了。赵光明还想自己站起来,可他这会儿一个劲的犯迷糊,身上根本使不出力气。“我缓缓就好。”“逞啥能啊?都这样了,你还逞英雄呢?赶紧的,抬上去。”赵光明瞥见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张崇兴。眼底闪过一抹不甘。这反应把张崇兴都给看笑了。老牛头没说错,这个倔小子,还真想和他较量较量呢。“首长,我来吧!”张崇兴说着,分开人群,拽着赵光明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肩膀上。“我能自己走。”“你能个屁!”扛着个大小伙子,张崇兴却没感觉到多少重量。三百多斤的大卵泡子,他都能从山上一路扛回村里,更别说个百多斤的人。地头有棵大树,把赵光明放在树底下,张崇兴也坐在了一旁。“我缓缓就好,你……你去忙你的吧!”张崇兴看了赵光明一眼。“我还不能歇会儿啊,我也累!”呃……赵光明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这么说。“我还以为……”“以为啥?以为我就不会累?人又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干得多了,也得让它歇歇。”“那个……谢谢你!”“谢啥,以后别逞能,别给你们领导添麻烦。”赵光明无言以对,他出了事,不光影响到别人干活,真要是严重了,连队的领导都得跟着挨处分。“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做好一个兵团知青。”呵!还挺会说的。“现在知道了?”“知道了,我还差的远呢。”“那也得分和谁比,跟别的知青比,你算是顶好的了。”“跟你比呢?”还想比啊?“我干多少年了,你才刚摸着镰刀几天。”记忆里,张崇兴五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下地。张老根虽然没亏待了他,可家里也不可能养闲人。到了九岁就割麦子,十三四就是被当成壮劳力使唤。早就已经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这些知青都是城里娃,最多也就是上劳动课的时候,接触过农活。“我现在比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干啥?种一辈子地?”如果这都算理想的话……那还真的是挺让人无语的。张崇兴说着站起身。“躺着吧,你这是中暑了,千万别逞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完,人已经下到了地里,就着赵光明没割完的那一陇,打对头割了回去。赵光明看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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