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左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冻的。绣鞋的底子太薄,在雪水里泡了一天,鞋面湿透了,袜子也湿了,脚趾头像五根冰棍。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感觉不到它们在动。
安怀比。
这个名字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要去找安怀比。
安怀比会帮她的。安怀比说过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安怀比的府邸在城西的青柳巷,她去过,从这里走大概——大概要走很远。
她不知道有多远。
以前去安府,都是坐马车。帘子放下来,外面的路一步都不用走。从云府到安府,大概半个时辰的车程。可用脚走呢?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氏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长兴街。
;安府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干瘪瘪地耷拉着,像一条条风干的蛇。地上的石板年久失修,有几块翘了起来,缝隙里塞满了泥和烂叶子。
陆氏站在后门前。
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长兴街到青柳巷,穿过半个城。她不认路,走错了两次,一次拐进了死胡同,一次误入了荒庙后面的乱葬岗边。黑灯瞎火的,她被一块坟前的石碑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左膝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没力气哭了。
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安府后门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被泡烂的木头,软的,沉的,每迈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后门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钉着铁钉,铁钉锈了,锈迹像血痕一样从钉帽往下淌。门环是铁的,冷的。
她伸手去够门环。
手指碰到铁环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她打了个哆嗦。
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着,像敲在棺材板上。
过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是走正门——不对,有几次是走后门。深夜来的。坐着没有标记的马车,蒙着面纱。钱门房每次给她开门,她都会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谁?"钱门房皱着眉,上下打量她。
他没认出来。
陆氏张了张嘴。嗓子里卡着一口痰,说出来的声音像锯子拉木头。
"我……我是陆春娘。我找……找安大人。"
钱门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举起手里的灯笼,往前照了照。
灯光落在陆氏脸上。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同情。是那种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的——为难。
"陆……陆姨娘?"
陆氏没有纠正他。她已经没有力气纠正了。陆姨娘也好,陆夫人也好,陆春娘也好——都是她。又都不是她了。
"我要见安大人。"她说。"你去通报。"
钱门房犹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面是安府的后院,隔着一道影壁,灯火隐隐绰绰的。
"您等着。"
门又关上了。
陆氏靠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纹。她的脸贴在木头上,木头是凉的,可她已经分不清冷热了。身上所有的感觉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分不出哪根是哪根。
她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钱门房是不是根本没有去通报。久到她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顺着门框滑了下去,跌坐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