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
祖母也不愿与他多说。
站定之后,裴宣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就知道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话题了——近几年来,除了燃香祷告之外,他祖母每天的日常还增添了,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心的模样。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裴宣本想也如往常一样,随便应和几声,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应付过去。
但双唇才动,恰有侍女经过,眼前光线暗又明,裴宣晃了一下神。
再凝睛看向他祖母时,他祖母脸上,因紧蹙双眉而愈发明显的皱纹沟壑,便直接撞入他的眼中。
裴宣一下子哑了声。
眼珠微转,又看到了祖母鬓边,不知何时起,稀少到缀不起发饰的白发,又觉舌下泛出丝丝苦涩。
祖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这古稀之年,却仍在为家中子孙操心。
裴宣难得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裴宣想着想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他祖母很是不满,说看到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心烦,让他赶紧走,别再在她面前晃悠。
裴宣领命。
只是在临走前,又突然俯下身,抱了一下他的祖母。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下次休沐再来看您。”
出了他祖母的院子,果然看到了他哥的侍从在等着他。
在跟着去见他哥的路上,裴宣还是没死了打探的心,毕竟他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