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秋柔新买的内衣不见了。那是件她辛辛苦苦攒了一周车费买的、洗了晾在楼顶上,还没第一次正式穿过的内衣。也不知道是被风吹跑了还是被哪个变态给偷走了。内衣能偷去干嘛?秋柔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缝起来当屁兜子吗?不,她甚至还没这么大。一想到这秋柔更郁闷了。从上周开始起早贪黑,走路1个多小时去上学。没想到一夜回到解放前,这周又要重新开始攒钱。也许因为半个月以来持续缺觉的低气压,她最近频繁开始做梦。梦里她跟戴着黑面罩的偷衣贼互扯内衣进行拔河,扯着扯着不知道怎么,场景切换到了海边。12月的尾巴,临近寒假。梦里也是这样的季节。望不到边的浩淼大海和垂在头顶灰蓝色的阴沉天,构成一片模糊的底色。秋柔和偷衣贼在天与海之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猎猎海风吹得偷衣贼斗篷上下翻飞。他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沉浸在这片壮观的景色中忘记了打架的初衷。然后偷衣贼说:“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秋柔还没想明白“化甘蔗为鸭脖”是什么意思。就见那人施了个法诀。咻一声,内衣放大,变成了半个葫芦状的船。偷衣贼一下跳上船,邀请秋柔一起海上共游。秋柔自然欣然前往,结果漂至半路,被老奸巨猾的偷衣贼一脚踹下了。“傻孩子,”他看着挣扎而后逐渐溺没的秋柔哈哈大笑,“这是给你上的第一堂课,永远不要轻信陌生人!”……好无厘头的梦。秋柔梦里溺死后,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同桌毛倚玉放大凑近的脸。她捏着秋柔的鼻子把人憋醒:“你这几天怎么总是睡,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秋柔拍开她,神情却有点恍惚。她其实从未见过海,这场荒诞的梦却如此真实而反复。一睁开眼鼻尖仿佛还充斥着淡淡的海水气息。毛倚玉给新买的文具袋挂上银链,听完心不在焉道:“小时候你爸妈带你去过海边你忘了呗,回去问下你爸妈不就知道了。”说完,她捏起文具袋晃了晃,得意问:“好看吗?”我的爸妈?秋柔摸摸鼻子,于是好不容易涌起的倾诉欲顿时偃旗息鼓。她含糊道:“好吧,我回去问下我哥。”又瞥了眼花里胡哨的文具袋,昧着良心说:“好看。”后半句话吸引了同桌全部兴趣,她没注意秋柔略显局促的动作,绘声绘色描述起与此物的一眼定情,顺带表达了对秋柔小屁孩儿审美的嗤之以鼻。“你怎么成天拿你那破烂玩意儿当宝贝似的。”高年级风靡精致轻巧的文具袋,守护甜心的、百变小樱的、东京猫猫的……只有秋柔还用着从一年级就在用的铁盒文具盒——这还是从哥哥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古董,正面是掉了一半漆的迪迦奥特曼,背面贴着磕碜的乘法口诀表和日程表。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是在聿清房间的书桌上。睁开眼时心脏那股绞痛感还没散去,秋柔一扭头就撞见聿清倚在门口,手臂搭着块晒干折好的毛巾,正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聿清今年高三,照理说该是跟其他同学一样上完晚自习才回来。但碍于他们家特殊——早早撒手人寰飞天上享福的爹,吊着一口气的娘,还有拖油瓶的妹。聿清每天上完下午第二节课,就得蹬着辆同样老古董的破自行车往家赶。淘米煮饭,给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换药,清洗被褥床单、端屎把尿、擦拭身体。盯着老母亲一口口咽下食物的同时顺便监督秋柔吃饭,末了还得给妈妈按摩肌肉活动各处关节。一个大好年纪的青春男高被现实蹉跎成了费心劳力的老妈子。见聿清走过来,秋柔做贼心虚地压下手臂,挡住桌上空白的卷面,一点点将试卷往自己怀里推。聿清没理会她的小动作。他将毛巾换个边搭在右手上,左手食指屈着,按着她的试卷轻飘飘就抽了出来。一身普通的校服,被聿清穿得像模特的秀场,带着一丝清冷的风雪气息。他看了一眼抽出来的试卷——也只需要看一眼,食指顺势叩了叩桌,搬过椅子坐下来。“说吧,”聿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很淡,“怎么回事?”临近毕业,伴随秋柔的不只有噩梦,还有跟噩梦半斤八两数不清的奥数题目和课后作业。因为寒假过后市里的初中的单招考试,考的往往就是这些没学过的奥数题和一些小衔初的知识点。秋柔不是没抱怨过:“考的都没学过,那我上小学干嘛,学的都是初中的内容,那我上初中了干嘛。”聿清一向不怎么管着她学习,唯有这一点,却是从六年级开始,任秋柔如何撒泼打滚都雷打不动的贯彻执行。每周一张卷子,周五聿清一起批改。可是今天周五了,聿清拿过她的试卷一看,从周一到周五,却是一题都没写。聿清被气笑了,见秋柔低头抠手不说话,语气还是缓和了点:“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秋柔不想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总觉得这事情难以启齿。在这一刻,她忽然前所未有想念另一个房间里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妈妈。那间常年关着灯蒙上窗帘、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房间,秋柔从不敢一个人进去。即使聿清陪伴时,她一个人还是挨着墙根躲得远远的。虽然聿清每天都会为妈妈擦洗,但秋柔还是能闻到一股驱之不散的、行之将死的腐烂气息。那像是烂到五脏六腑透出来的气息,让秋柔觉得恶心。她什么都不懂,对于躺在床上的女人感情淡漠到甚至觉得陌生和碍眼。而每当她露出这副难以忍受又害怕的神情,聿清看向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沉重的哀伤。不能怪她,她对父母唯一的印象来自于客厅挂着的一家四口全家福,还有来自聿清带着温度的口述。意外发生时她太小了,小到都不足于在她记忆里留下一片雪泥鸿爪。有时候她甚至还会愤恨这一切。照片里的男人高大帅气,妈妈则笑得一脸温柔。她恨仗着自己高大的男人不自量力地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丢了性命,恨妈妈为了一个男人拉着儿女寻死觅活,恨她最后又余留那么一点母性的本能……当初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拉上他们一起死呢?可是今天秋柔想她,哪怕那种“想念”带着功利,哪怕只有一点点。前段时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们在后台换舞台服的时候,负责排练的音乐老师忽然偷偷把秋柔拉到一旁,她看向秋柔已经开始发育的胸脯,惊讶道:“怎么没穿小背心呢,这像什么样儿?”秋柔顿时紧张羞愧地闹了个大红脸。五年级时她听毛倚玉苦恼地复述:刚开始发育时以为是被蚊子咬了个包,大半夜痒得不行,翻箱倒柜找风油精涂,就这样稀里糊涂持续了大半个学期——“后来有天我妈回家跟我爸闲聊,说她有个同事因为乳腺癌去世了,讲着讲着终于想起家里除了她,原来我也算个女生。”“她当晚拉着我上看下看,第二天就带着我买了文胸。”“文胸诶!”毛倚玉有点气,“你知道文胸和背心有什么区别吗?我妈糊涂到我要穿文胸的年纪才想起来我是女的!”当时秋柔还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烦恼。但这学期开始开始逐渐鼓起的胸脯还是教会了她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秋柔眼睁睁看着它长到快要掩饰不住的程度,又幸而熬来了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冬天。只要没被发现就好。毕竟这种事怎么和哥哥开口呢。秋柔最擅长的就是掩耳盗铃。秋柔结巴了一下:“我没有。”“什么,”老师没听懂,见秋柔赧然神情又立马反应过来,“你妈没给你买?”秋柔点头。音乐老师眉头紧皱,想说什么,外面早乱做一锅粥。她只得探出身子,逮着几个带头的凶了几句。顾不得秋柔,边走边拍了拍她肩膀。“行了,这种事怎么能不好意思开口呢,让你妈赶紧给你买,你妈也真是的!”终于到了瞒不下去的程度,秋柔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鸵鸟脑袋从沙堆里冒出来,开始攒钱。出于各种考虑,聿清给她选的学校离家很远,走路需要1个多小时脚程,于是秋柔开始了持续一周的起早赶路。聿清每天要上早自习,六点左右就出门了,从没发现过。结果第1件背心就这样平白无故丢了。连续两周起早,这对作息一向固定的小学生而言,这周实在打不起精神了。更别提写天书般的奥数题。浸在盆子里新买的内衣,秋柔暂时没想到可以晒到哪里。聿清此刻谈不上温柔的语气又让她倍感委屈。她眨了眨眼,借着揉眼睛的动作,偷偷顺走眼角忍不住溢出的眼泪,沉默地僵持着。聿清以为秋柔只是困了,叹了口气,还是退一步道:“没事,困了今天就不写了,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秋柔忙不迭摇头又点头,聿清好笑道:“这是什么……”“意思”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秋柔扑了个满怀,秋柔头埋在聿清的衣服里,擦去不断溢出来逐渐有水漫金山之势的眼泪。聿清笑起来:“行了,别撒娇了。”他的校服夹杂着凛冽的清香和暖意,像冬日遥远的阳光,永远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过了一会儿秋柔闷闷问:“哥,你见过海吗?”“见过,小时候去玩过,”聿清低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什么时候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