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在杨晋言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里,凡是约定的事,都必须提前预留档期、做足必要的准备,甚至在出发前还要进行再次确认。这不仅是他赖以生存的职场常识,也是他对自我管理的基本要求。但如果这场“赴约”本身需要面临的是一件极具压力的事件,那么前期的心理预备工作,往往需要投入他成倍的、近乎耗竭般的心力。
眼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坐在家里、高度紧张地等着债主上门讨债的赌徒。可如果……约定的时间到了,债主却迟迟没有出现,那到底是一件值得松一口气的事,还是一场更折磨人的酷刑?
杨晋言抬起眼,看着不远处的女孩。芸芸正毫无形象地倚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追着一部时下流行的电视剧。
他向来对这种题材兴趣缺缺。他端着水杯走过去,看似不经意地主动挑起话题,她随口应着,眼睛甚至没有从屏幕上挪开过一秒。
他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低咳了一声:“我出门买个东西,有什么需要给你带的吗?”
“酸奶?你知道我平时喝的那个口味。”
破天荒的,她没有缠着要求跟他一起出门。
从上午到下午,从白天到黑夜。
一整天,杨晋言都将自己的神经保持紧绷,可那个原本应该来“讨债”的债主,却好像彻底失忆了。一直到吃完晚饭,芸芸拎起包说要出去,也完全没有要他开车接送的意思,只是晃了晃手机,无所谓地说是朋友开车来接。
周六,就这样在一种诡异而平稳的氛围里过去了。
到了周日,她一觉睡醒已经是日上叁竿。刚慢吞吞地吃个午饭,又约了小姐妹出门。做脸、做指甲、接睫毛……女人精致的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耗去了大半天。她玩得乐不思蜀,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回来吃。
每逢周一清晨,杨晋言都必须驱车赶回公司上班;如果遇到紧急的公事,他甚至会提前到周日晚上就动身。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已经开始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可就在这时,芸芸终于回来了,在玄关一边喊着“累死了”,一边踩着拖鞋径直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等杨晋言路过她的房门时,却发现里面的灯早已熄灭,静悄悄一片。她已经睡了。
周一清晨,天色微亮。杨晋言照例早起,家人们都还沉浸在熟睡中。他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门,在路过她房门的时候,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稍微停留了一下。
里面静悄悄的。
这样也好。他收回视线,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杨晋言握着方向盘,心里却隐隐升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一丝极轻、却挥之不去的困惑。
这不太像她。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亲口承诺过的东西。他明明答应了她“明天”——那指的是周六。可直到整个周日都彻底过完,她竟然连提都没有提起,更没有来要求兑现。
但路况有些拥堵,杨晋言并没有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异样深入想下去。
这样也好。
有时候被逼到极限了,他也会自暴自弃地想:就放任她去作吧,再也不想管她了。
可有些规训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因为她是女孩,是妹妹,是那个可以躲在后方不懂事的小孩;而他是男孩,是哥哥,是从小就被要求顶天立地的“小大人”。从他有记忆起,父母就无时无刻不在教导他、要求他去保护她、让着她。不仅是这个家庭,外面的整个社会规则也是这么说的——男人应该让着女人,大度一点,不要跟她们斤斤计较。
也许正是因为她从小得到的偏爱和纵容太多了,她变得越来越骄纵,惹出来的麻烦也越来越荒唐,而每一次,都是他默默走在后面替她收拾残局。
所有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由他来兜底。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杨晋言永远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司空见惯的模样。
尽管在理智上,他也时常认为自己已经是个相当优秀、且极具责任感的PM了。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很多时候,面对那些真正超出了他经验和掌控的事,他内心深处充斥着怎样的无力与恐慌——
被竞品恶意撬客丢掉大单的时候,完不成死线死命令的KPI的时候,在决策会议上与大多数人意见相左、孤立无援的时候,失恋的时候,甚至是不被家人理解、被困在道德困境里的时候……
他都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能。
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困境。在社会级的宏大叙事里,几乎所有的男性,或者说一整个性别群体,都被无形的力量要求去“扛事”。但杨晋言现在觉得,这其实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服从性测试,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天生强大、能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伟人。
于是,就诞生了一种新的潜规则——允许表演。
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这个舞台上,心照不宣地表演着自己“能搞定一切”的强大,哪怕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要你表演得足够逼真,表现得足够有力量、有担当,你就有希望在职场和生活里被看到,有资格被那些上位者选中,从而被赋予更多的机会,被倾斜更多的资源。
他习惯了这种表演。但这也是真的很累。与那些真正具体的、有逻辑可循的工作内容相比,和人打交道、维持这副“高大”的职场面具,要让人心力交瘁得多。
有时候,他会克制不住地羡慕张若白那种性格。张若白根本不像自己这般,事事都要殚精竭虑、长线规划,很多时候那家伙只是在那边混日子、划水、吹吹牛,可偏偏人家一直以来过得也都挺顺利的。
人生的容错率真的有这么高吗?
还是说,也许每个人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同一套在他这里跑得磕磕绊绊、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处世规则,在另一个人的剧本里,完全可以不用跑通,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在这个层面上,杨芸芸跟张若白简直有的一拼。很多时候,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逻辑和经验,也根本搞不懂她那颗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算了。
杨晋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些疲惫地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