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这些人怎么办?”
萧星兰站在王伦的身旁,目光扫过水湾旁那片平坦的砂石滩。
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名船夫,一个个酣睡沉沉,鼾声此起彼伏,脸上兀自沉沉浸在美梦之中。
远处的水面上,那几艘货船安安静静地停泊着,船上的灯笼依旧亮着,只是船上的脚夫和水手们也都伏在各自的位置上睡着了。
“让他们回到船中,驾船去往扬州的巡盐御史衙门。今夜的事,便当是他们做了一场梦。”
王伦收回那紧盯飞剑的目光,神色有些复杂。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拢,幻梦之力便如一张无形的网般收拢起来,将那些船夫们各自梦中所经历的一切悄然置换。
船夫们不会记得今夜在隐玉岛上见过的任何诡异景象,也不会记得水下洞府中那些半人半蚌的蚌女。
他们只会记得自己跟着船队在一个无名水湾里停靠了一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声音指引他们该往哪里走。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砂土,一个接一个地走回船边,翻过船舷,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拉锚、升帆、摇桨,驾着船只缓缓驶出水湾,朝扬州城的方向直驶而去。
船舱内,马东亮依旧伏在那张靠窗的太师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梦见了小德子得胜归来,带着他们一路顺风顺水,昼夜不停地飞奔至京城。
他梦见自己在庆功宴上,吹嘘这一路的惊险与功劳,说德公公如何施法,烧了扬州城的漆器工坊,说德公公如何神武盖世,说那些妖物如何不堪一击,说自己如何在关键时刻稳住了船队的军心。
只是,待他真正醒来,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褪去,便被一股刺鼻的霉味呛得连连咳嗽。
眼前的景象依次变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王府的朱漆雕梁,而是一道道冰冷黝黑的铁栅栏。
“我!我怎会在这里?”
马东亮愣了足有好几个呼吸的工夫,脑子里还在拼命地把眼前这幅画面和刚才那个梦境拼接起来——不对,不对,自己不是应该在恭亲王府领赏吗?那一箱金锭呢?德公公赞许的眼神呢?怎么眨个眼的工夫全变了?
而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牢笼之中,一个身穿囚服、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正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那男人竟是漆宝山庄的闵昱纹闵庄主。
“马兄,你怎能在盐漕衙门的公堂之上将火烧作坊的事情说出去呢!”
闵昱纹看着马东亮那张油光光的胖脸,眼圈更红了,声音里满是哀怨与绝望。
“什么,我火烧作坊事情被我说出去了?”
马东亮震惊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潮湿的稻草堆上,溅起一小片带着霉味的草屑。
他那张胖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嘶喊。
“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是德公公提着那只死蚌从水底出来,然后船队一路顺风顺水地到了京城,我们还在王爷面前邀功来着,那才是真的!”
“什么德公公提着死蚌?什么船队到京城?”闵昱纹瞪大了眼睛,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分明是你带着船队,到盐漕衙门去自来着!过堂的时候,你把什么都招了,还亲自画了押!眼下,官府正下海捕文书,捉拿德公公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马东亮彻底慌乱了,声音从嘶喊变成了喃喃自语,又从喃喃自语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嘟囔。
他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身子前后摇晃,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淌,滴在霉的稻草上出嗒嗒的轻响。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和官府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太清楚这些案子里的门道了。
如果仅仅是偷运贡品,他还有被赎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火烧作坊、毒杀工匠这件事被定了罪,那可是杀人放火、戕害人命的滔天大罪!
这案子一旦坐实,便是铁案如山,谁也不敢替他说话。其结局只能是斩抄家,祸及三族,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不——不!我是冤枉的啊!我什么都没说!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愣了半晌,马东亮猛地从稻草堆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整个人扑到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拼命摇晃,将铁条摇得咣咣作响。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衙役的同情,也不是知府的问讯,而是一条蘸了盐水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
王伦这边,待那几艘货船彻底走远之后,便带着萧星兰投入到水底深处。
洞府之中,封玉晨自爆之后,她所布下的种种幻象已然消融褪尽,仅留下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和数十只支离破碎的蚌女尸身。
“夫君,这是宗主的禁制。”萧星兰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蚌女的残骸,声音低沉而复杂。
“宗主当年在封玉晨的神魂深处种下了这道禁制,以情梦之力编织而成,无形无相,只要她胆敢做出任何不利于幻情宗的事,这禁制便会自行引爆她的神魂与内丹,连同的子孙后代。”
“也罢。”王伦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白骨堆上缓缓掠过。
“她们盘踞于此上百年,不知残害多少无辜百姓,合该有此报应!只是此地已然暴露,我们得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不留一丝可供追查的线索。”
言罢,他伸出食指,指尖激射出一点火星,将整个洞府烧得干干净净。
萧星兰在火焰燃尽之后走上前去,俯身从灰烬中捡拾出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内丹。
其中,封玉晨的那颗最为硕大,却是一条蜃鱼的内丹,足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如月,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而柔和的珠光。
难怪,当她的内丹被王伦吞食之后,她还能不慌不忙,原来她早已有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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