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迈入内室,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屋角的药炉上还煨着半罐子汤药,咕嘟嘟地冒着细碎的气泡,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喘息的东西。
床榻之上,秦邦业半靠在枕上,不过短短几日工夫,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伸在被外的那只手枯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听见有人进来,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认出是王伦,登时挣扎着要撑坐起来,可胳膊撑在床板上抖得像风中枯枝,愣是使不出一丝力气。
“伯父重病在身,万不可动!”
王伦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秦邦业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轻轻扶回枕上。
就在这一扶一托之间,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顺着经络一路向下,直达心房深处。
果然——
在秦邦业的心脏之上,正盘踞着一团浓郁的阴气,黑灰色的,像一只贪婪的蜘蛛伏在那里,无数细如丝的触须深深扎进血肉之中,不急不缓地蚕食着秦邦业的生机。
王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借着替秦邦业掖被角的动作,掌心在他胸口极轻极快地一按,体内鸿蒙之气瞬间运转,一股强横的吸力自劳宫穴涌出,将那团阴气连根拔起,尽数锁入掌心的穴道之中。
与此同时,一缕极细极纯的鸿蒙之气顺着他的掌温渡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渗入秦邦业的四肢百骸。
秦邦业只觉得一股融融的暖意从王伦搀扶的地方流淌开来,像春风化雪一般,漫过心口,涌向四肢。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纠缠了他数日的沉重乏累竟消散了大半,指尖也不再是冰凉的,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被捞出来裹进了干爽的棉被中。
他只当是侯爷福气大、阳气重,带旺了这间晦气的屋子,心里感激,嘴上便热络起来“不过是小病一场,躺几天便好了,怎敢劳动侯爷亲自驾临寒舍,实在是折煞老朽了!”
“侯爷,请用茶。”
正说着话,秦可卿端着一盏茶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更显得眉目清婉如画。
秦邦业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一声,对王伦道“侯爷,这丫头往后该称你一声‘叔’了。”
“这是为何?”王伦端起茶盏,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
“前些时日,宁国府的蓉哥儿托了媒人来说亲,老朽思前想后,已经应了这门婚事。”
秦邦业笑着看向女儿,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往后她进了贾家的门,论起辈分来,可不就是侯爷的晚辈了么。如此一来,咱们两家也算是一家人了。”
话音未落,秦可卿却低下头去,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出淡淡的白色。
“女儿不想嫁人。”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轻轻触地,“女儿只想服侍在爹爹身边。”
“痴儿。”秦邦业哈哈笑了两声,中气竟比方才足了几分。
“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道理?为父还等着看你儿孙满堂,含饴弄孙呢。到时候你可别嫌我老头子啰嗦,天天往你跟前凑。”
秦可卿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抿起,露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王伦将茶盏搁下,顺势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轻不重地搁在床头的小柜上,道“伯父辛苦一场,小可无以为谢,这点心意权当是给伯父买些滋补的药材,还请伯父莫要推却。”
“这如何使得!侯爷,万万不可——”秦邦业急得又要挣扎起身,却被王伦轻轻按住肩膀。
“伯父为侯府尽心尽力,我若连这点心意都不表,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我不懂规矩?”
王伦笑着说完,不再给他推辞的机会,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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