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宝举着一盏灯笼,在后面气喘吁吁快步跟着。
紧跟着,门扉推开,秦厉一只脚跨进来的瞬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迈入内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瞥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酒壶和小菜,最后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
“陛下?”谢临川和裴宣皆是一愣,一同起身行礼。
秦厉踱步到桌前,随手接过谢临川给裴宣倒的酒,在手中转了转,酒用炉子温过,还是暖的。
秦厉眸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
“去你那不见人,谢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回宫,原来在这里与御史大人把酒言欢?”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笑道:“朕还不知道,御史台何时搬到廷尉府了?这有酒有菜的,不如给朕也添双筷子,与二位爱卿同乐?”
裴宣不卑不亢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初来廷尉府,只是有些许疑难,找微臣探讨一二罢了。”
秦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蔓过桌案上几叠卷宗,又落在谢临川脸上。
谢将军?
啧。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陛下既然来了,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施施然在桌旁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总是别扭,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神容淡然:“回禀陛下,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