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轻搁回茶盘的脆响,恰好打断了玄明喋喋不休的话语。
张锐轩缓缓起身,径直走到躲在敏慧身侧的小男孩面前,蹲下身递出手,声音平缓无波“小朋友,可否给叔叔介绍一下这里。”孩子犹豫片刻,把软乎乎的小手放进了张锐轩掌心。
张锐轩牵着孩子径直走向侧旁的小耳房,只留给身后两人一个冷硬挺拔的背影,门帘晃动间,孩子奶声奶气的介绍声飘了出来。
玄明道长大为惊奇,这个孩子一向怕生的,今天怎么就不怕世子爷。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敏慧才骤然脱力,转身死死盯着玄明,压着声音带着急怒与哭腔“师叔!您怎么把人领到这里来了!”
玄明捏着茶夹满脸茫然“这话从何说起?刚刚不是你说把人领这里来的?”
原来玄明看错了敏慧的口型,以为是邀请张锐轩来这里。
这话如惊雷劈中敏慧,敏慧脸色瞬间惨白,心中哀叹,我没有,师叔你真的理解错了,不是这样的。
玄明看着敏慧失魂落魄的模样,手里的茶夹“当啷”砸在茶盘里,瞬间醍醐灌顶。他猛地瞪圆眼,压着嗓子抖声问“那孩子……莫不是寿宁公府的小公爷?是世子的亲骨肉?”
敏慧的眼泪瞬间滚落,跌坐在椅中死死捂住嘴,绝望地点了点头。
玄明后背瞬间沁满冷汗,急得跺脚低吼“你糊涂啊!这么大的事瞒着全观,今日我亲手把人请进来,这是把茅山往火坑里推!”
“我也是没办法!”敏慧哽咽,“这孩子见不得光,只有你这静室最清净,我本想着他今日议完事便下山,谁料你偏偏要留他品茶!”
“我留他是为了茅山全观的生计!哪知道你在我这藏了这么个天大的雷!”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又把孩子牵了回来,说道“玄明道长你这茶是好茶,小子我今天也算是尝过了,时候不早了,小子我也该下山了,师太不如与小子同行如何?”
下山路上,马车一路颠簸,张锐轩老神在在的坐在马车中间,也不说话,其实心里一直在衡量,在思考。
这次茅山之行,给张锐轩冲击很大,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马车碾过山间碎石路,轱辘碾过坑洼处便带起一阵不轻不重的颠簸,车厢里的沉默却比山石更沉,只余下车轮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一下下敲在敏慧的心上。
敏慧缩在车厢最靠边的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双素色云鞋的鞋尖上,连眼睫都不敢抬一下。鞋面上绣着的几茎浅淡兰草,被盯得几乎要融进素白绫罗里,可她的视线却半点不敢挪开,仿佛那鞋尖上藏着唯一能让她安身的法门。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道袍的衣角,原本平整的衣料被捏出层层叠叠的褶皱,指尖冰凉,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敏慧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坐在车厢正中的男人。哪怕不用对视,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身上的、不重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让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半点声响打破这死寂,引来他迟来的质问与怒意。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翻涌孩子跌跌撞撞扑过来喊娘亲的模样,玄明道长恍然大悟时惊骇的脸,还有张锐轩牵起孩子小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三年了,她瞒着他生下孩子,藏在茅山整整三年。以为只要孩子永远不与他相见,就能护孩子一世安稳,也能守住自己早已乱了的道心。
可今日一朝败露,所有的算计与隐瞒都成了笑话,她甚至不知道,等待自己和孩子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敏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紧,想开口解释,想求他恕罪,想告诉他自己从没想过用孩子攀附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依旧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肩膀都不敢晃一下,只任由车厢的颠簸,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晃得七零八落。
张锐轩心中冷笑,女人,这会儿开始装鸵鸟了。张锐轩冷哼一声“师太是不是给我一个解释。”
那声冷哼裹挟着冰碴砸在密闭的车厢里,瞬间让本就凝滞的空气降到了冰点。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仿佛骤然远去,敏慧浑身猛地一颤,却没像预想中那样瑟缩躲闪。
敏慧缓缓抬起头,先前眼底的慌乱与怯懦尽数褪去,一双泛红的眼直直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避让,字字清晰地反问回去“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张锐轩眉峰骤然一拧,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周身的戾气顿了顿,正要开口,却被敏慧紧接着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那本来就是一场意外,三年前的事,你我都清楚,本就不该有后续。”敏慧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指尖依旧冰凉,却分毫不让,“你是寿宁公府的世子,是有家室的人,上有正妻主母,下有满院姬妾,朝堂之上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错处。我倒想问问世子,事到如今,你能给他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锐轩心上。张锐轩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到了嘴边的质问与怒意,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呀!我能给他什么?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般,在张锐轩脑子里反复炸响。
张锐轩下意识地想反驳,自己是当朝国舅府的嫡世子,能给孩子泼天的富贵,能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身份,能给他最好的先生,最顺的仕途。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生生掐灭了。
给不了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给不了他坦坦荡荡站在人前的底气,甚至不能让他冠上张姓,光明正大地入张家宗祠。
这孩子一旦进了寿宁公府,就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会成为正妻的眼中钉,会被他的政敌当成攻讦他的利刃,一辈子活在阴私与算计里,连安稳度日都难。
张锐轩以为自己手握权势,能给孩子世间绝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可被敏慧这一句反问戳破,才惊觉自己能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拼了命想护着孩子的东西,更不是这个三岁孩童真正需要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的沉默更沉、更闷。
张锐轩靠在车壁上,先前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怔忡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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