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马权听出来了,那个平静是假的,是硬撑出来的。
她的声音在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
“我来了。”马权说。
阿莲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马权。
她的脸很瘦。
比之前在通讯器里听到的声音带给他的想象还要瘦。
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几乎没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口子在渗血,暗红色的,像没干透的油漆。
下巴尖尖的,像刀削出来的。
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蛇,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有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要往上爬。
指甲是黑的,从里面黑出来的,洗不掉。
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的。
真的很亮,像两颗星星,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烧着。
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人烧到了最后、快要燃尽之前才会有的那种亮,像一盏油灯在油快干的时候会突然亮一下。
她看着马权。
马权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没有人说话。
马权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权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看着她黑色的指甲,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烧尽的光。
他想说一声对不起。
想说我来晚了。
想说你瘦了。
想说你还活着真好。
但他说不出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阿莲也没有在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马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那种……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才会有的光。
风从球体的方向吹过来,温热的,带着甜腥的味道。
阿莲的斗篷被吹起来,长也被吹起来,在风中飘着,灰白灰白的,像枯草。
过了很久,阿莲开口了。
“小雨在里面。”她指了指那颗球体,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一直在里面。
从我们逃出来的那天起,她就在里面。”
马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从实验室跑出来,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阿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跑到了灯塔。
我以为这里安全,我以为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
但小雨……小雨不行了。
她的高烧退不下去,她的身体在崩溃。”
她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源心’亮了。
它自己亮的。
它……在召唤她。
小雨从我的怀里飘起来,飘到了那颗球体里面。
我抓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