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额头上布满冷汗,冰凉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淌进脖颈里,又冷又黏。
“权哥?”火舞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马权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手指控制不住地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翻江倒海,乱得一塌糊涂。
这个梦,越来越清晰了。
从前只是破碎的光影、模糊的哭声,如今却有了鲜活的声音,完整的画面。
阿莲的哭喊,周主任的冷语,还有他自己那句冰冷的“组织会处理的”,字字句句,清晰得仿佛就生在刚才。
他到底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马权自己也记不清了,可他知道,阿莲信了,也彻底的死心了。
抱着小雨,决绝地转身,一逃就是这么多年,躲着,恨着,再也没回过他身边。
马权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不敢再睡,生怕一闭眼,那些锥心的画面又会扑面而来。
滴答,滴答。
滴水声还在缓慢地响着。
火舞没再说话,就坐在他身侧,刀横在腿上,手始终握着刀柄,安安静静地陪着马权。
包皮缩在冰窟最里面,裹着破旧的斗篷,看似闭着眼,眼皮却一直在狂跳,压根没睡着。
他的左手腕搭在腿上,绷带下的淤青淡了些,却依旧刺眼,身旁的机械尾耷拉着,一截关节僵硬得像根枯木,毫无生气。
刘波靠在入口内侧,目光死死盯着外面,盯着远处三个一动不动的红点。
他身上的骨甲布满绿色斑点,在幽蓝的冰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霉斑,又像腐朽的痕迹,原本燃着的蓝焰早已熄灭,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贴在皮肤上,随时都会消散。
十方扶着李国华坐在另一侧,低声诵着经,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细不可闻。
李国华靠在冰壁上,闭着失明的双眼,耳朵却微微动着,细细捕捉着马权粗重的呼吸、紊乱的心跳,还有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
马权望着入口处的微光,灰白黯淡,像蒙了一层纱,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不由自主地阖上。
这一次,他没睡熟,只是静静听着滴水声、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来。
这一次再也不是实验室,是那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两侧排满了标着编号的房门,ep-o1,ep-o2,ep-o3……ep-o3的房门大敞着。
马权僵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小雨。
孩子依旧那么小,那么软,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像只受伤的幼兽。
身上插满了透明的、红蓝相间的管子,连着一旁的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倒计时,又像是微弱的心跳。
小雨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亮得像黑葡萄,纯净无瑕,满满都是对他的信任与依赖,那是孩子看父亲的眼神。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缓缓抬起小手,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抓着。
小嘴微微动了动,出软糯又虚弱的声音“爸……爸……”
“爸爸……爸爸……”
一声又一声,轻轻柔柔,却像针一样扎进马权心里。
他想冲进去,想抱住她,想带她逃离这个地狱,可双脚依旧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砰的一声,房门骤然关闭,挡住了小雨伸出的小手,也挡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只有那声“爸爸”,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爸爸!”
马权猛地睁眼,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冰窟还是那个冰窟,幽蓝的冰壁,微弱的天光,一切都没变,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坐着的冰面。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焦黑痕迹,深深烙在冰上,清晰无比——
是一个“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