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来,道果一直转得很慢,慢得像一头老牛拉着破车。但此刻,它突然加快了度,混沌星云翻涌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张天师走到场地边缘,站在一面金色的大旗下面。
“吴道友,‘天雷淬体’的法门,老道已经给你讲过了。老道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试?”
吴道点头。
张天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吴道。
“这是龙虎山的‘雷令’。天雷下来的时候,你把它含在嘴里。它能护住你的心脉,不让天雷把你的心劈碎。”
吴道接过铜钱,看了看。铜钱很旧,绿锈斑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铜钱上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和张天师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温热的、厚实的,像是一床老棉被。
他把铜钱含在嘴里,铜锈的味道又苦又涩,舌头都麻了。
张天师退到场地外面,举起手中的桃木杖,杖头上那面金色的小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起阵!”
八面旗子同时亮了起来。青、赤、黄、白、黑、蓝、紫、金,八种颜色的光芒从旗子上射出来,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把整个场地罩在里面。光罩上符文流转,像是有一条条看不见的鱼在游动。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而是太阳的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像是傍晚,又像是黎明。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云层中有光在闪,不是闪电,而是一种金色的、暖暖的光,像是在云层后面藏着一轮太阳。
吴道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着天空。他的手心出了汗,腿也有点抖,但他没有动。他闭上眼睛,把真炁运转到极致——虽然真炁很少,道果很慢,但他还是把它们挤了出来,灌注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
第一道天雷,没有任何征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头顶灌入,贯穿全身。吴道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头顶打了一拳。他的头竖了起来,衣裳紧贴在身上,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光芒——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天雷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冲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根导线,天雷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流出,在他的体内开辟出一条条通道。那些通道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不是经脉,不是血管,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灵魂本身的纹路。
天雷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像是一条条蛇,钻进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它们在他丹田里找到了那颗道果,围着它旋转,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道果颤了一下,混沌星云翻涌起来,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吴道咬着嘴里的铜钱,铜锈的苦味充满了整个口腔。他的意识在天雷的冲击下变得模糊,但他死死地守着那一点清明,不让自己晕过去。
第二道天雷落了下来。
比第一道更强,更猛。这次不是无形的力量,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劈在吴道的头顶上。他的身体被劈得弯了下去,膝盖几乎要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他用尽全力挺直了腰,站在场地中央,像一棵松树。
金色闪电在他体内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渗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变硬,血肉在重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重新锻造,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被天雷的力量淬炼。
疼。
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疼。那种疼让人想尖叫,想哭,想在地上打滚。但吴道没有。他咬着铜钱,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站着。
第三道天雷。
第四道。
第五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强,更猛。金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劈在吴道身上,劈得他浑身颤抖,劈得他衣裳冒烟,劈得他脚下的石板都裂开了缝。
但他的腰始终是直的。
第六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吴道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那枚铜钱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铜锈的苦味混着血腥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天雷的声音,而是别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喊他。
“道哥。”
是崔三藤的声音。
吴道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还在,黑压压的,金色的光在云层中闪烁。第七道天雷正在酝酿,比前六道加起来都要强。
他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着天空,张开双臂,像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
第七道天雷落了下来。
不是一道闪电,而是一根光柱。金色的光柱从云层中直劈下来,把吴道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光柱粗得像一口水缸,亮得像一轮太阳,热得像一座熔炉。
吴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血肉在蒸,骨骼在熔化,灵魂在被撕裂。他感觉自己在变成一团光,一团金色的、炽热的、纯粹的光。他的意识在消散,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沸水里,迅融化,变成水蒸气,飘散在空气中。
但他手腕上的两根红绳,突然亮了。
银蓝色的光芒从红绳上涌出来,像两条蛇,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爬过脖子,爬到他的头顶。银蓝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天雷碰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排斥,而是融合在了一起。银蓝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丝带,缠绕着他的身体,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正在消散的意识,被银蓝色的光芒拉了回来,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拴住了,两根细细的绳子,一根拴在左手腕上,一根拴在右手腕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拴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草药味的地方。
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天雷已经停了。云层散了,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场地周围的八面旗子已经暗了,旗面上的符文不再光,像是一块块普通的布。张天师站在场地外面,手里还举着桃木杖,但他的手在抖,脸上满是汗水,道袍都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