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眼中万物唯有明暗深浅,黑白灰而已。梨花白、霞光金、眼眸蓝绿,于我并无分别。”离声轻轻抚过琴身,有些落寞地垂下眼,没再去看迟穗的眼睛。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眼前的少女那双灵动的双眼,是什么颜色。
“你既看破此结,又身负辛夷楼之责,想必已有计较。”
迟穗刚刚还以为他失落的神色莫名愧疚一刻,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道:“我们合作。”
那日迟穗平安归来,与宋以宁道并无进展,便照常回去处理事务。
只是许多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少楼主变了。
她不再像出来时那样积极锐利地追问线索,而是变得沉默。常常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到小山坡上,与老树妖并肩坐着看日落。
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瑰丽的色彩流淌过她带着鬼面脸,印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深不见底。
迟穗没有说话,陪着老树妖一起,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将最后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
“确实很美吧?”树妖问道。
“是啊。”难怪鹿妖生出执念,这里的落日确实独一份的好看。
她的目光黏在天边那一片绚烂之上,仿佛要将那变化的色彩刻进心里。
夕阳,这天地间最慷慨、也最残忍的景象。
最慷慨,因为无需代价,人人得见。最残忍,因为无论如何留恋,它终将逝去,也许就在下一分。
自那天起,迟穗去看落日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也越来越专注。有时会带着纸笔,试图将那转瞬即逝的色彩记录下来,却总是在画到一半时颓然停下,对着画纸发呆,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种红,还差一点。”
她的异常,自然落入了西陲居民的眼中。起初只是好奇,渐渐地,便有了一些低声的议论。
“那位辛夷楼的少楼主,是怎么了?整天对着太阳发呆。”
“我听狐妖说,是对落日着了魔!”
流言如同初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他们混杂在人们对惨案的恐惧和对辛夷楼的期盼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乎情理。
一个被残酷案件压垮的年轻修士,沉浸在虚幻的追求中,这在这片如今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并不算太稀奇。
宋以宁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着迟穗日渐沉溺于落日景象,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他几次试图找他谈谈,旁敲侧击的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每次,少女都只是摇摇头,依旧望着西边天空的方向:
“我没事,前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里很好,看得清楚。”
她甚至开始调整巡逻的部署,让弟子们将巡逻重点放在了以她所在山坡为中心的周边区域,反而放松了对森林方向的监控。
她在那片山坡周围,亲手布下了更为复杂的防护法阵,还请走了树妖,美名其曰防止修炼时被打扰。
宋以宁认得那些阵法符文,其中不乏强大的禁锢与隔绝之效,这绝不仅仅是防止打扰那么简单。
他强烈反对如此明显地收缩防线,“穗穗,这太冒险了!”
迟穗手下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心中诧异怎么前辈就是不懂她的暗示呢,只好抬眼认真看他,“请相信我一次。”
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宋以宁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迟穗吗?尽管相信她就好了,她能做到的。”淮与他交接任务时这样说过,“宋以宁,别小看她,总是将人看作后辈庇护在你的羽翼里,可是会被她狠狠咬一口的。”
他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相信你,但无论如何,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这是他退让的底线了。
于是在宋以宁忧心忡忡的注视下,迟穗的沉迷愈演愈烈。
她在落日最盛时,无意识的伸出手,想要触摸着遥不可及的天光。
宋以宁就隐在不远处,看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断默念,相信她相信她相信她。
一切都像是一场缓慢铺垫的戏剧,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一个“精神失守、执念深重”的故事。
没人知道,那张痴迷的鬼面下,有着怎样清明的一颗心。
现在,只需要赌一个邪神教的贪婪,等一个最佳的收网时机。
第29章妖域十色境(七)“让我有些不爽。”……
时机在第四日黄昏降临。
那天的落日格外的烈,将天空烧成了一片悲壮的赤金,流云如血,缠绕着即将沉沦的日轮,光芒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
迟穗独自坐在山坡上,仰着头,鬼面朝向西方,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片极致景色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宋以宁藏身在远处,看着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落日吞噬的专注背影,心脏难以自制地砰砰跳起来。
到此时,他已经明白迟穗要做什么,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行动。但此时此刻,还是感到心惊肉跳,不赞同她以身试险的方法。
迟穗放空思绪,静静欣赏落日,突然觉得脑子里多出一个念头:
“往西边走,永远留住它。”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深刻,使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