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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时影难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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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小酌葡萄酒,尤见博弈旧时客。

问君归期共赴宴?奈何再难回少年!

从黄厝那片蓝得没边没沿的海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

霜降常坐在窗前,看日影从东墙一寸一寸挪到西墙。窗外那棵老槐,叶子还绿着,却已透出几分倦意,风过时簌簌地响,像在翻一册搁置多年的旧书。她有时会想起那片海——铺天盖地的蓝,碎金似的日光,哗啦哗啦涌上来又退下去的潮声。可那一切,如今都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像旧相片压在玻璃板底下,看得见,摸不着。

那趟黄厝,他们是为着“归墟之眼”

去的。韦斌联系的老海驾着那艘改装过的旧渔船,把他们带到了闽粤之渊深处。海底二百三十米,声呐照出一个巨大的弧形人工结构,沉积物覆得严严实实,却在凹陷处露出一小片淡蓝——那蓝,和“蓝屏幕”

的质地如出一辙,在RoV探灯下泛着幽幽微光,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仍旧葆着一丝活气。老海眯缝着眼说,老辈人管这片海叫“海眼”

,通着归墟,看着风平浪静,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脸。可还没等他们摸清那究竟是什么,RoV便遭了强能量冲击,画面扭曲,信号中断。船身被无形之力攥住猛晃了十数秒,老海死死把着舵轮,黝黑脸上肌肉绷得像礁石,低喝了一句“下头……有东西醒了。”

后来他们撤了。海面复归平帖,窗外依旧是那片让人晃眼的蔚蓝,日头灿然照着,仿佛什么都没生过。可众人脸上的苍白、还有霜降指尖那枚“血印”

灼烫未消的余痛,都在说那绝非幻觉。那片美丽而危险的“蓝屏幕”

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眼,冷冷望着他们。

这些事,如今想来也像隔着一层水,影影绰绰的。韦斌每日仍扎在数据堆里,和弘俊通长电话,讨论海底那弧形结构的声呐成像。苏何宇对夏至脑电波的监测一日未断,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里,据说藏着些还没解读出来的东西。邢洲接了个新节目,天天对着镜头耍嘴皮子,隔三差五拐到她们这边来,拎一兜水果或几盒点心,往桌上一搁,天南地北地侃。霜降的话倒比从前少了,林悦说她这是“魂儿还没收回来”

,毓敏则每日拉着她出门散步,专拣那热闹地方去——菜市场、步行街、公园的广场舞圈子,哪儿声量大往哪儿钻,指望着把人间的烟火气重新灌进她骨头缝里。

韦斌看在眼里,也不多说。这日却忽然开口“邢洲弄了几瓶好酒,说今晚聚一聚。”

霜降正给窗台那盆文竹浇水,闻言手上顿了一下。邢洲这人她是知道的,热闹归热闹,但从不上无名的局。

“聚什么?”

她问。

韦斌难得笑了一下“他说想下棋。”

棋。

这个字一落进耳朵,霜降心上那根细弦便被人拨了一下。她站着,手里还拎着那只细嘴水壶,水从壶嘴滴滴答答漏出来,淋在布鞋面上,凉沁沁的,她却浑然不觉。

前世的记忆,就是被这个字一滴一滴凿开的。

那时候她还叫凌霜,不是什么背负血印、穿梭两界的执念之人。闽南那座老宅里,庭中有棵老榕,怕是活了几辈人才长成那样的光景——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气根垂下来,风一吹便悠悠地荡,像老者在捋胡须。夏至——那时候叫殇夏——就坐在榕树底下,面前一张藤桌,两把藤椅,桌上一方榧木棋盘。棋盘用得久了,四个边角磨出了包浆,温温润润的,像被岁月盘了又盘。他拈棋子的手势极好看,食指中指夹一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啪”

一声脆响,像玉珠落进瓷盘。那声音在午后的老宅里回荡开来,连同树上的蝉鸣、檐下的风铃、远处偶尔传来的叫卖声,混成一曲叫人安心的小调。

她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书,其实大半时间不在看书——她在看他。看他蹙眉长考时额角微蹙的纹路,看他豁然开朗时眉梢轻轻一挑的样子,看他拈棋的指尖,白净修长,关节分明。日影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棋盘上,黑白子都被镀上一层暖金。有时一片榕叶飘下来,正落在棋盘中间,他便停下,拈起叶子搁在一旁,抬头冲她笑一下。那笑很轻,像蜻蜓点水,还没看清就已经收了。

“围棋这东西,”

夏至曾跟她说,“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困得住千军万马,也藏得住天地宇宙。一黑一白,像极了阴阳交替。落子无悔,又像极了人生——你搁下去的那一刻,就再不能拿起来了。”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好看,只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天长地久地过下去。她偶尔也闹他——趁他长考时悄悄藏起一枚被他吃掉的子,看他找不着时那副疑惑的模样,再憋不住笑出声来。他便摇摇头,唇角弯着,也不恼,只是重新拈一枚子搁回原处“下回藏那颗白子,黑的我认得。”

老宅的日子,像一轴工笔长卷,每一笔都妥帖,每一处都染着人间的暖意。春日里榕树抽新芽,嫩生生的叶子在风里颤,夏至会在傍晚搬出棋盘,借着最后的天光跟自己下盲棋。凌霜便搬个小竹椅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新下的枇杷,剥好了递到他嘴边。秋来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她采些晾干,沏一壶桂花茶搁在他手边。他下棋入了神,茶凉了也不知道,她便一遍遍地续。冬夜围炉,炭火烧得噼啪响,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屋里头那盏灯却是暖的,把他的眉眼照得愈清隽。他偶尔兴起,便教她认棋——这个是“星”

,这个是“小目”

,这个是“天元”

——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在棋盘上落子。她的手被他攥着,凉凉的,却有股子沉实的力道。

她记得有一回,夏至摆了一个残局给她看。那是古谱上的名局,黑子白子缠绞在一处,像两条龙在方寸之间搏命,你死我活,谁也不肯退半步。每一枚棋子都落在最紧要的位置上,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这局棋,有个名目。”

夏至说。

“叫什么?”

他拈起一枚黑子,虚虚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手映成一道薄薄的剪影。“黑白交替,每一手棋落下去,时间便往前走一步。赢家不是棋力高的那个人,是时间。可惜时间赢了之后从不肯复盘,也不肯告诉你哪一步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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