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日暮,羊倌赶着羊从梁上走,红彤彤的日头背景下,人和羊都成了黑乎乎的影,天上星星渐渐亮了起来。
羊都回家了。
小哑巴站起来,挪动发麻的腿,低着头,往家走。
养羊的人家很多,以前他们家也养,只是为了逃难,把羊都卖了,包括那只他从小喂大的小羊羔。
黄土路上密密麻麻洒着羊粪蛋,黑乎乎的,他挑着干净的地方走,羊倌走在前边,他走在后面。
回到家里时,弟妹都在玩,爸妈没在家,灶已经冷了。
妹妹见他回来,连忙跑过来,从衣裳里拿出一个窝窝头,塞到他手里,说:“大哥,快吃。”
小哑巴冲她笑笑,看着门口“啊啊”两声,妹妹说:“大在道口呢。”
道口?那就是裴赢家旁边。
小哑巴抓着窝窝头,又出了门。
道口有不少人聚着谝闲传,他们这些外乡的逃难过来有半年了,今后都要在这儿落地生根,也快融入了。
他们正说着村东头的李老汉相亲的事儿,相的是隔壁村子的一个寡妇,年纪相当,也十分能干,只是长得丑,李老汉不愿意。
小哑巴没往人堆里坐,挨着裴赢家高高的墙根儿阴影处坐下了,并着腿老实缩在那儿,瞪着眼睛看他们。
他爸妈也在,不过没搭理他,他离大伙儿近,也就几步路,又很远,因为好像没人看见他,更没人知道他能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小哑巴拿着窝窝头啃,眼睛透亮地挨个人的脸看,看他们的嘴一开一合,说着那些有趣的家长里短,自己有时候也跟着傻乐一下。
裴赢家的大门锁着,院子里黑乎乎的,有个大姑娘抻头往里看了眼,说道:“做什么去了?都两天不在家了。”
有闲汉接口道:“去他大哥家了,离得远。”
小哑巴瞪大眼睛看着那闲汉,嘴角咧了咧,吃窝窝头的动作也轻快了些。
也就是他刚把窝窝头吃完的时候,道上忽然传来辘辘车声。
一群人转过头去看,就见裴赢赶着驴车回来了。
有人笑着跟他搭话,说道:“回来了。”
裴赢见这么多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更没多看,闷头应了声“嗯”,下了车,牵着驴走到大门口。
门上的锁被打开,两天没开门的那户人家终于回来人了。
小哑巴站起来,一直望着那人,直至他走进去,没了影子。
他抿着嘴唇,贴着墙根走过去,走到大门口边上,探头探脑往里看。
还没看几眼,大门吱嘎一声响,就要关了。
大铁门是两扇开的,主人家一手拉着一扇,小哑巴脚还没等踏过去,两扇门砰地在他面前闭合了,差点夹着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