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汤,倒了第二碗。
爱人被打成了反动派,因为成分出身问题。
爱人年少时家里有一点家底,读了几年书,也只有那么几年,便再也供不起了。
因为读过的这些书,他遭了殃。
她仍记得那些人闯进家里,将辛苦经营的家一顿打砸,孩子躲在门后号啕大哭,那些人没有半点怜悯。
爱人被按人在地上打,当着孩子的面打,生生把腿打断,又被拖去牲口棚,自此落下残疾。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还要看着那些人三不五时上门搜查,家里什么也不剩了,连铁锅都被砸破。
那段时间她活不下去了,绳子已经挂上了房梁,一转眼看见孩子在往嘴里塞泥巴,她又下来了。
爱人受了很多苦,被批斗,她从没去看过,她怕看见他不好了,自己和孩子也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爱人被证实了清白,回了家。
他没怪她不去看他,拖着残腿把她抱进怀里,说:“让你受苦了,是我没用。”
是她没用,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事她挂怀了一辈子,她想,爱人受苦的时候一定想着自己,而自己却那么胆怯。
往前遥遥看见了一座桥,隐在薄雾一样的虚影中,像梦里看见的景象。
那对夫妻回到了相恋时的模样,两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一副文气彬彬的近视眼镜,他们闲聊着,说着年少时才会说的话。
救护车上,老太太目光柔软,对自己的小孙女说:“你不知道他,他年轻时真俊比你喜欢的那些个明星俊多了,可惜……没能留下一张那时的相片。”
生命都有它灿烂的时光,不管你信不信。
“真想再看看那时候的他”老太太轻声说:“再也看不见了……”
姬赢轻叹一声。
这一次,孟婆摔了碗。
他们村里没有戴眼镜的,小孩儿老人都明里暗里嘲笑他“小四眼”。
即便如此,因为他长得好,仍然招了许多姑娘的喜欢。
她同爱人是邻居,自小一起长大,不过不同命。
他每天去镇上上学,挎着个军绿色的书包,穿得整洁干净。
她每日割草喂猪,下地插秧,脸晒得很黑,身上全是补丁和泥巴。
每天放学,只要遇上了,他就会笑吟吟地同她打招呼,同她说话。
年少时,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她爹娘忙着干活,弟妹都是她带。
她年少时带着弟妹,就同她结婚以后带着儿女一样,累得腰没直起来过。
那时候她才十三四,遥远的记忆里,天都是黄土的颜色,唯一的光亮就是他。
她每天盼着他放学,等在大门口,只为了和他说会儿话,看他神采飞扬,说着学校里的事,心里很满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