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被历史折叠的配角
公元549年,建康。
台城陷落,梁武帝萧衍饿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八十六岁的老人,在位四十八年,最终死得像一个笑话——他曾经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曾经让北魏宗室排队来降,曾经做过“佛心天子”的美梦,可最后,他的尸体在净居殿里臭,侯景的士兵捂着鼻子把他抬出去。
侯景站在建康的废墟上,看着这座被自己摧毁的帝都,心中大约有三分得意,七分茫然。这个羯族出身的北镇老兵,从怀朔镇一路辗转,起兵时不过八百人,却最终掀翻了一个王朝。说起来像爽文男主,但他自己也知道,后面的路不好走。建康城破了,可梁朝还没死;台城陷了,可各地的宗王还手握重兵。他需要一些人,一些原本属于萧梁的官员,来帮自己撑场面。
于是他找到了羊鸦仁,一个泰山羊氏的降臣,任命他为五兵尚书。
羊鸦仁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职务,然后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的亲信,说了一段话“吾以凡流,受宠朝廷,竟无报效,以答重恩。社稷倾危,身不能死,偷生苟免,以至于今。若以此终,没有余愤。”
说完,这个曾经“少骁果有胆力”的武将,潸然泪下。
见者伤焉。
这是一个被历史折叠的配角。在所有关于侯景之乱的记载中,羊鸦仁的名字往往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羊侃那样守城四十七日的壮烈,没有王僧辩那样收复建康的功勋,甚至没有陈霸先那样开创一个王朝的幸运。他只是一个“凡流”,一个自认为平庸的凡人。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并不完美的守义。
这种不完美,恰恰让他的故事在千百年后仍然值得被讲述。
第一幕一个“少骁果有胆力”的泰山子弟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普通年间,大约公元52o年前后。
在泰山郡,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羊鸦仁。泰山羊氏,这是一个说出来能让人刮目相看的姓氏。在东汉魏晋时代,泰山羊氏累世簪缨,出过羊续、羊祜这样的名臣。到了南北朝时期,虽然家族已经不复当年的鼎盛,但仍然是一等一的汉人门阀。羊鸦仁就出生在这个家族。
但请注意,他出生在泰山钜平,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泰安一带。而那个时候,泰山是北魏的地盘。所以羊鸦仁的第一身份,是北魏人。
《梁书》对他的早期记载非常简单“少骁果有胆力,仕郡为主簿。”骁果,就是骁勇果敢。胆力,就是胆量和力气。结合起来,就是那种打架不要命、单挑不怂、战场上敢往敌阵里冲的猛人。放在今天,大概就是那种读书不行但打架很行、长辈摇头但兄弟很多的角色。
但有意思的是,他的第一个官职,是“郡主簿”。主簿,听起来像是个文职,实际上是郡守的秘书长兼大管家,管的是文书、账目、日常行政。这个职位,通常由郡内最有头脸的家族子弟担任。也就是说,羊鸦仁虽然以“骁果有胆力”着称,但他的起点,仍然是门阀子弟的标准路径。
一个能打的世家子弟。这就是青年羊鸦仁的画像。
在同时期的梁朝降臣中,他的同族羊侃是另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人物。羊侃比他晚归梁几年,但名声大得多羊侃曾一箭射杀敌阵中无人能敌的莫折天生,能举起长一丈六尺、围二尺三寸的步弓,能在建康城里表演“舞槊”,围观者倾倒一片。羊侃是个传奇,是那个时代最接近“完美武将”的人。他不仅能打,还能文,能写诗,能谈玄,能跟梁武帝聊佛法,能在宴会上即兴表演,让满座公卿为之拊掌。
羊鸦仁不是传奇。他没有羊侃的射术,没有羊侃的儒雅,没有羊侃的文武双全。他只是一个“少骁果有胆力”的普通武将,像那个时代无数的士族子弟一样,在家族的安排下走进仕途,然后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命运来得很快。普通年间,羊鸦仁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他带着自己的兄弟们,从北魏投奔了南梁。
第二幕举族南奔的决定
“普通中,率兄弟自魏归国,封广晋县侯。”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先,“率兄弟”三个字,说明羊鸦仁不是一个人跑路的。他是带着整个家族的兄弟们一起南奔。这是一种家族决策,而不是个人行为。
在那个南北对立的时代,举族南奔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它意味着放弃在北魏的田产、官位、人脉,意味着要穿越边境线,躲避北魏的追杀,意味着要在南方重新开始。对于泰山羊氏这样的门阀来说,这更是一种政治表态。
为什么羊氏要南奔?这得从北魏末年的局势说起。普通年间,北魏已经在走下坡路。六镇起义爆,胡太后乱政,尔朱荣虎视眈眈,整个北方就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对于泰山羊氏这样的汉族门阀来说,留在北魏意味着被迫卷入一场又一场的政治倾轧,站错队的代价可能是族灭。而南方的梁朝,虽然也是门阀林立,但梁武帝对北方降人一向优待,给官给爵给地盘,不失为一条退路。所以羊鸦仁带着兄弟们跑了。这一跑,就跑出了一个新的人生。
梁武帝给他的待遇,是封广晋县侯。县侯,是六品封爵。对于汉族门阀出身的降臣来说,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待遇。比王神念的南城县侯多了一些面子,比羊侃的高昌县侯少了一些里子。
梁武帝的逻辑很清楚北魏宗室归降,给王爵、给郡公,因为他们有政治象征意义——一个北魏王爷站在建康朝廷上,就是一面活招牌;汉族门阀归降,给县侯就够了,因为他们要的是官位和军权,不是虚名。事实上,梁武帝对羊鸦仁的使用,很快就印证了这个逻辑“征伐青、齐间,累有功绩。”
青州、齐州,也就是今天的山东一带。那是羊鸦仁的家乡。一个来自泰山的人,被派到青州、齐州之间打仗,这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本土作战”。羊鸦仁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是其他将领无法比拟的。他知道每一条河流的走向,知道每一座山丘的地形,知道在哪里设伏、在哪里渡河、在哪里动进攻。这种地缘优势,是任何兵书都教不出来的。
“累有功绩”四个字虽然简短,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断,羊鸦仁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相当好用的前线指挥官。他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统帅型人才,但绝对是把好刀——锋利、耐用、不废话。然后,他得到了晋升“稍迁员外散骑常侍、历阳太守。”
员外散骑常侍,这是一个清贵职位,听起来像是荣誉称号,但实际上代表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身份。历阳太守,这是实权职位,管辖范围是今天的安徽和县一带。
历阳在哪里?在长江北岸,正对着建康的采石渡口。这是梁朝京师防线的第一道大门。谁控制历阳,谁就掌握了进入建康的钥匙。后来侯景渡江,就是从历阳附近的横江渡江,夺取采石——如果当时历阳的防务更严密一些,历史可能就要改写。
这个任命的分量,不需要多说了。梁武帝把羊鸦仁放在这里,说明他对这个“骁果有胆力”的降臣,已经建立起了相当的信任。
第三幕从中大通到大同——一个降臣的上升曲线
中大通四年(532年),羊鸦仁出任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信威将军、谯州刺史。
谯州,治所在今天的安徽亳州。这里地处梁魏边境,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地区。在此前后,梁朝的镇北将军元树——另一位北魏降臣,还是北魏宗室——正在北伐,攻拔了谯城。
羊鸦仁在这个时候出任谯州刺史,显然是与这场军事行动相配合的。他需要稳住谯州这一片新收复的土地,需要处理与当地豪强的关系,需要防备北魏的反扑。
这是一个有相当难度的任务。但没有迹象表明羊鸦仁做得不好。相反,他在这个职位上稳稳当当地待了下来,直到大同七年(541年)。
这一年,他的仕途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除太子左卫率,出为持节、都督南北司豫楚四州诸军事、轻车将军、北司州刺史。”
太子左卫率,这是负责太子东宫宿卫的高级武官。这个任命意味着羊鸦仁已经进入了皇帝最信任的武将圈子。梁武帝把太子的人身安全交给了他——对于一个降臣来说,这是极高的信任。
而“都督南北司豫楚四州诸军事”,这是一个更加重要的信号。南司州、北司州、豫州、楚州,这四个州分布在淮河一线,是梁朝抵御东魏的最前沿。羊鸦仁成为了这一整条战线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一个从北魏归降的汉族武将,在归梁二十年后,获得了梁朝北部防区的最高军权。这不是一件小事。在梁朝的历史上,能让降臣掌握如此规模军权的情况,并不多见。羊鸦仁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他的出身——泰山羊氏虽然显赫,但在梁朝并不缺这样的门阀;靠的不是他的战功——虽然“累有功绩”,但还不足以与那些名将相提并论。他靠的,可能是一种稳定的可靠性。
梁武帝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尤其对武将。但羊鸦仁身上有一种不张扬、不越界、老老实实干活的气质。他不像羊侃那样光芒四射,不像元法僧那样野心勃勃,不像王神念那样老谋深算。他就像一个忠诚的工兵,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不抱怨,不邀功,不搞小动作。这种气质让梁武帝觉得,这个人是可以放心用的。
然而,命运即将在几年后,把这个“可靠”的人推入一个完全不靠谱的局面。
第四幕侯景之乱中的身心煎熬
场景一三万精兵与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