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乱世里,降将如过江之鲫,但他是最肥的那一条
公元六世纪的中国,是一锅沸腾了太久、早就熬干了水、只剩糊锅底的乱炖。
北方,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不过几十年,曾经的帝国已经裂得比打碎的陶罐还彻底。宗室内斗、权臣弄权、边镇暴动,皇帝换得比青楼里的花魁还勤快。南方,梁武帝萧衍吃斋念佛,皇宫里香火缭绕,像一座巨大的禅修中心,可满朝文武盘算的全是北伐、招降、抢地盘。
那是一个忠诚贬值的年代。昨天还在北魏朝堂上三跪九叩的将军,今天可能就带着地图和兵马出现在建康城外,换个主公继续领工资。降将,是这个时代最活跃的“流动人才”。
但大多数降将,要么是被打服了,要么是混不下去了,要么是见风使舵。理由千篇一律,姿态乏善可陈。
直到元法僧出现。
这个人,带着北魏道武帝玄孙的金字招牌,却干着连土匪都嫌缺德的事;他在益州把豪族当壮丁抓,在徐州把三千将士额头烫上烙印当奴隶押着南渡;他敢自己称帝改元“天启”,建了个比早餐摊还短命的朝廷;最后跑到梁朝,硬是被梁武帝当活广告供了十一年,封王、赏钱、配卫队,愣是以八十三岁高龄混成了南梁太尉,得了个“襄厉”——一半表扬、一半骂人——的谥号。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场横跨南北、荒诞与悲凉并存的“降将再就业”大戏,得从头说起。
第一幕天潢贵胄的投胎艺术
公元454年,元法僧出生在北魏最顶级的豪门。如果你翻他的家谱,会现一个让人倒吸凉气的事实他的曾祖父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什么概念?相当于你曾祖父创立了一家公司,你生下来就是董事会成员,不用投简历,不用面试,直接进管理层。
元法僧的父亲拓跋钟葵,封江阳王。拓跋是北魏皇姓,后来孝文帝改革,把拓跋改成了元。所以严格来说,这位老兄本来应该叫“拓跋法僧”,改姓之后才叫“元法僧”。名字里的“法僧”两个字,透着一股浓厚的佛教气息——这也正常,北魏后期佛教盛行,皇室成员取名带“僧”的不在少数,比如他有个堂兄弟叫元修,后来成了北魏最后一位皇帝。
投胎投到这个地步,元法僧的人生起点已经赢了99。99%的人。但他没有像某些宗室子弟那样躺平当废柴——他选择了“努力”,至少表面上是。
他的仕途起步是“太尉参军”。太尉是北魏最高军事长官,参军相当于太尉府里的机要秘书。这职位听起来不高,但架不住平台好。跟着太尉混几年,混个脸熟,下放地方就是刺史起步。
果然,元法僧一路升迁,最后做到了益州刺史。益州就是今天的四川。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豪族林立。北魏控制益州的时间并不长,当地人对朝廷的认同感本来就稀薄。把这样一个地方交给元法僧,本身就是个考验。
结果元法僧交出的答卷,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合境皆反,招引外寇”。——整个益州都反了,还勾引南梁的军队来打他。
把一个州折腾到全境皆反,按理说这官儿该到头了吧?但是并没有。因为他有个好靠山权臣元叉。元叉是当时北魏的“九千岁”。这位爷虽然不是皇帝,但实际权力比皇帝还大。北魏孝明帝年幼即位,胡太后临朝称制,元叉作为宗室重臣,联合宦官动政变,把胡太后软禁起来,自己独揽朝政。满朝文武见了元叉,比见了皇帝还紧张。
元法僧是元叉的人。具体有多铁?史书上就四个字“本附元叉”。有了这层关系,元法僧在益州把天捅了个窟窿,照样能全身而退。元叉不仅没收拾他,还给他换了个更肥的差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彭城是南北朝的“天下腰脊”。北边是北魏腹地,南边就是梁朝。谁控制了彭城,谁就掐住了南北交通的咽喉。这地方交给元法僧,不是因为元法僧多能干,而是因为他是“自己人”。
元叉的逻辑很简单能力不够,忠诚来凑。反正北边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过来,让元法僧在彭城待着,总比放个不放心的人强。
但元叉万万没想到,他亲自选的这个“自己人”,最后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反手一刀捅过来。
第二幕益州作死——把自己活成“反贼磁铁”
在讲彭城那场大戏之前,咱们先回头看看元法僧在益州到底作了什么妖。这段经历虽然正史记载简略,但信息量极大,几乎决定了元法僧后来所有的选择。
元法僧到了益州,“杀戮自任,威怒无恒”。这两句话不是随便说的,而是《魏书》的史官咬牙切齿写下的定评。在北魏官方史学里,元法僧就是一个典型的宗室败类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地方上胡作非为,草菅人命。
王姓、贾姓是益州的大族。在南北朝时期,地方豪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控制着土地、人口、商业,甚至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地方官到了任上,第一件事就是跟这些豪族搞好关系——要么拉拢,要么妥协,要么借力打力。
但是,元法僧偏不。他干了件什么事呢?把王、贾等豪族子弟全部征召入伍,当普通士兵使唤。用当时的政治逻辑看,这叫“剥夺特权”;用现在的话说,这叫“把ceo的儿子安排去扫厕所”。地方豪族的脸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豪族们不干了。他们联合起来,动叛乱,还派人去请南梁的军队入境。史书上的说法是“招引外寇”,这个“外寇”指的就是梁朝军队。
益州一下子就变成了战乱之地。南梁巴不得北魏内部乱起来,立刻派兵进入益州,跟当地豪族里应外合,把元法僧打得焦头烂额。
从北魏朝廷的角度看,元法僧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加祸害。但废物的背后有靠山,祸害的背后有元叉。所以元法僧不但没有被追责,反而拍拍屁股,换了个地方继续当官。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元法僧和元叉的关系为什么会破裂。元法僧“本附元叉”,意思是他是元叉的党羽。在元叉掌权的初期,这种依附关系确实给元法僧带来了巨大的好处。但到了普通五年、六年之交,北魏的政局开始剧烈动荡。
六镇起义爆了。这是北魏末年最致命的危机。北方边境的六个军镇,本来是朝廷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但因为长期被朝廷忽视,将士待遇低下,加上天灾人祸,终于酿成了大规模叛乱。起义军声势浩大,后来展成了席卷北方的燎原之火,直接为北魏的灭亡敲响了丧钟。
六镇起义不仅动摇了北魏的统治基础,也让朝中的权力斗争更加白热化。元叉独揽大权,得罪了太多人。胡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势力仍在暗中活动。元法僧在彭城握着兵权,看着北边越来越乱,心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响。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元叉这棵大树,可能快要倒了。如果元叉倒了,他元法僧作为元叉的“亲信”,能有好果子吃吗?别说他本来就在益州捅过娄子,就算他是个清官,光凭“元叉党羽”这一条,就够他死上好几回的。
于是,元法僧开始“惧祸及己”。这四个字,是《北史》给他的心理动机下的判断。说白了,他反叛北魏,不是因为有什么政治理想,也不是因为被朝廷逼迫到了绝境,而是因为他怕死。他怕元叉倒台之后,自己成为政治清算的牺牲品。
这是元法僧所有选择的原动力怕死,怕失去,怕被秋后算账。从这个角度看,他后来在彭城做的那一连串荒诞事情,就都好理解了。
第三幕靠山要倒,王爷要跑
北魏朝廷大概也嗅到了元法僧的异动,派了两个人去徐州。
第一个叫张文伯,头衔是“领主书兼舍人”。这是个文官职位,相当于中央办公厅的秘书,主要负责传达诏令、处理文书。他奉朝廷之命出使徐州,名义上是公干,实际上很可能是来探探元法僧的底。
元法僧也不藏着掖着。他直接把张文伯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我欲与卿去危就安,能从我否?”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兄弟,现在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危险得很。我准备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张文伯的回答,堪称北魏气节的巅峰之作。他说了十个字“安能弃孝义而从叛逆也!”翻译我怎么能抛弃孝义,跟着你去当叛逆?
元法僧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本来想的是,如果张文伯识相,那就拉他入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如果张文伯不识相,那就只能灭口。
他选择了后者。张文伯临死前,骂出了他人生中最响亮的一句话“仆宁死见文陵松柏,不能生作背国之虏!”——我宁死也要在文陵的松柏之下长眠,不能活着当一个背叛国家的俘虏!
“文陵”指的是北魏先帝的陵寝。对北魏的臣子来说,死后葬在文陵附近,是至高的荣耀。张文伯宁可死,也不愿意成为南梁的俘虏。这份气节,让后世读到这段历史的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但元法僧还是把他杀了。杀张文伯,说明元法僧已经铁了心要反。他不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再给身边的人留活路。
接着,元法僧把矛头指向了另一个目标行台高谅。高谅是北魏朝廷派到徐州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也就是元法僧的直接上司。按理说,元法僧要反,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高谅。但高谅似乎对元法僧的密谋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一个七十二岁的宗室老王爷,会真的在彭城扯旗造反。
公元525年正月庚申,元法僧动手了。他杀了高谅,控制了彭城。然后,他宣布自己的新身份“宋王”,年号“天启”。
关于他的这个“称号”,史料记载有点模糊。《魏书》说他“自称宋王”,《北史》说他“自称尊号”,《梁书》则说他“据镇称帝”。综合来看,元法僧当时可能是先自称“宋王”,后来又摆出了皇帝的派头——立诸子为王,部署将帅,一副要开创新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