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蒋旭,你行。”秦科长往后退了一步,“咱们……咱们回头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咯噔咯噔地,比来时快了不少,公文包在身边一甩一甩的,差点甩脱了手。
蒋旭盯着他走远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回身一把重新搂住刘东,跟没事人似的:“走,别让这号人败了兴。”
这人干什么的?刘东问道。
我们保卫科的一把手,我的顶头上司。
那怎么搞的跟仇人似的?
哼,我断了他的财路,他自然觉得我碍事。
原来这个秦科长,私底下跟厂外头的人勾连串通,仗着掌管保卫工作,隔三差五就把车间的原材料、边角料、成套配件偷偷倒腾出去。
厂里的东西流到外头,转手就能换真金白银,这是他多年来稳稳当当的外快,厂里不少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他仗着有个在市里当官的亲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蒋旭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到机械厂,就把偷拿盗取事件盯牢,盘查库房、核对领料单据,但凡有一点对不上的地方,绝不姑息。该扣的扣,该抓的抓,直接把科长这条财路给彻底掐断了。
往日轻轻松松到手的外捞没了,实打实的好处落不到口袋,科长心里那股火气就憋得火烧火燎。在他眼里,蒋旭就是横插进来的绊脚石,是不折不扣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可背地里处处给蒋旭使绊子。但凡能挑得出毛病的地方,就借机刁难,还暗中撺掇手下人,处处给蒋旭制造麻烦,就盼着找个由头,把这个人挤走,好重新把那份油水捞回来。
刘东乐了:“蒋铁腿,你这脾气比当年还冲。”
“冲个屁,”
蒋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号人,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当年在连队,指导员就教过,跟敌人讲道理,你得先把刺刀亮出来。”
刘东点点头,没毛病,咱兄弟也不是惯人的主,看他不顺眼就揍他。
兄弟,想吃哪口,桐城的馆子你随便挑,蒋旭豪爽的说道。
吃什么不重要,随便找个地方,咱哥俩说说话,刘东也不注重吃什么,在他看来,人不对心吃啥都没味。
好,那先找个地方对付一口,晚上咱再找地方,我这正好中午还没吃饭呢。
两人出了厂门,拐上桐城老街的石板路。时间到了下午,街两边的小馆子刚支起炉灶,油烟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往街上漫。
蒋旭径直把刘东往巷子深处领,七拐八绕,到了一家门脸不大、门口挂着褪色蓝布帘子的苍蝇馆子。
“老板,老规矩,先上四个凉碟,然后炒两个拿手菜,一坛子老酒。”蒋旭掀帘子进去,嗓门亮得很。
老板娘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一看是他,笑了:“蒋科长来了,今儿个带客啊?”
“战友,过命的。”
蒋旭只说了五个字,老板娘看刘东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麻利地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李,把那坛埋了三年的酒搬出来!”
两人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蒋旭摘下帽子搁在桌角,脑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帽箍印。
他掏出烟来,扔给刘东一根,自己又叼上一根,划火柴的时候手微微有点抖,火苗子晃了两晃才凑到刘东的烟头上。
刘东看在眼里,深深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日子过得踏实?”
蒋旭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他:“踏实是踏实,就是夜里做梦还老听见炮响,你呢?这两年还东奔西走呢?”
刘东弹了弹烟灰,还没开口,凉碟先上来了——卤猪耳切得薄如蝉翼,花生米炸得酥脆,拍黄瓜上浇着蒜泥红油,还有一碟子腌萝卜皮,都是下酒的硬货。
紧接着老板娘抱来一个黑陶坛子,泥封一开,酒香轰地一下漫了半间屋子。
蒋旭抄起酒碗,咚咚咚倒满,端起来:“你知道么,这家馆子一般,但他家的酒在桐城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第一碗,敬咱们那些没回来的。”
刘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仰脖灌了下去。酒是烈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像当年阵地上那口干粮就着雨水的滋味。
碗底朝天,蒋旭把碗往桌上一墩,眼睛红了,嘴角却咧着:“第二碗,敬你他娘的咱们还活着。”
刘东抹了一把嘴角,嘿嘿笑了:“这话该我说,你这条铁腿都还挂在身上,我哪敢先走。”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到夕阳西下,苍蝇馆子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酒过数巡,桌上的菜碟已经吃下去大半,卤猪耳剩下零星几片,花生米也见了底,热菜却一口没动。
小馆子里人声嘈杂,邻桌的食客吆五喝六,划拳碰杯的声响此起彼伏。蒋旭脸颊泛着酒红,那条受过伤的腿随意伸着,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晃动。
刘东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看着眼前的蒋旭,心里压着的疑问终于开口。
“我说蒋铁腿,有件事我一直纳闷。当年你负伤转业,按你的资历,完全可以进市政机关,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稳稳当当拿一份体面工作。怎么偏偏跑到这机械厂来,天天跟库房、钢材、保卫打交道,干这种磨人的苦差事?”
蒋旭闻言,咧嘴嘿嘿一笑,往日里那股刚硬的劲头褪去不少,眉宇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腼腆。
“嗨,说来不怕你笑话。”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头顶那道被帽子压出来的浅印,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吐出来。
都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