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拎着简单的旅行包走出站台,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不动声色把周围的环境记在心里。入乡随俗,抬手唤住靠前的一辆三轮车。
“师傅,文昌街道。”
好嘞,三块钱。
车夫麻利地掀开褪了色的蓝帆布车棚,放下脚踏板。刘东弯腰坐进车厢,帆布棚子半遮视线。
车夫蹬起车子,车轮咯吱转动,三轮车拐上柏油马路,穿过路边零零散散的小摊,朝着老县城的方向驶去。
风卷着路边桐树的叶子吹过来,远处已经看得见老城成片灰黑色的徽派瓦顶。
车子颠簸驶过窄窄的街道,过了乌石岗就到了文昌街道,几栋三四层楼房夹在大片灰瓦老屋中间。
刘东按着地址摸到添家弄,麻石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徽派院墙。
文昌街道添家弄17号,黑漆木门半掩,院里飘出栀子花淡淡的香气,巷子深处传来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黄梅戏。
咚咚咚,虽然门半掩着,刘东还是敲了敲。
“谁呀?门没关,进来吧。”
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本地口音。
刘东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一方天井拢着光,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簇茸茸的绿苔。
迎面是一架葡萄藤,藤叶密密匝匝地攀在竹架上,漏下碎金似的阳光,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动。
墙根一排陶盆,种着栀子、月季,还有一盆茉莉,花开的正盛,红白花瓣坠在绿叶间,香得沉静。
靠东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底下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个葫芦瓢。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轻轻晃荡。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暗,隐约看得见八仙桌和几把竹椅。
一个老太太正拿着喷壶浇花,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手里的喷壶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大娘,这里是添家弄17号,袁海生的家吧?”
老太太把喷壶往地上一搁,疑惑地问:“你是找袁海生的啊?”
是的,我是他的战友,出差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刘东一身军装,少校肩牌扛着,利落的十分惹眼。
老太太一听“战友”两个字,眼神一亮,有些激动地说,“海生……是我女婿。”
“进来坐,进来坐,别站着。”
她侧身往院里让,“小伙子你叫啥?跟海生是一个部队的?”
“大娘,我姓刘。跟海生是战友,好些年的交情了。”
海生怎么没回来,这一晃出去六七年了,连信都很少写了,你们队伍上就那么忙?
老太太引着刘东到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却不肯坐,站在那儿,手扶着藤架的木柱子,话匣子就这么慢慢打开了。
大娘,海生现在是领导,管着好几百人呢,对面就是印度人的队伍,经常要搞战备,他要是走了放心不下啊,刘东只能违心地撒着谎。
“海生是当兵的,守着国家,这个我懂,我老头子当年也是当过兵的,我明白。”老太太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可你说,家里这摊子事儿,全压在丽丽一个人身上,实在是太难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圈红了一回又一回,可到底没让泪掉下来。她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回过神似的,看着刘东问:“小伙子你打哪来啊,这一路来坐了多久的火车?饿不饿?我去给你倒口水。”
“大娘,您别忙。”
刘东站起身,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我这次来是路过,正好海生有东西要送到家里。他在部队表现很好,领导们一直记着你们,那个李丽同志和孩子呢?”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老太太一拍大腿,回过神来,“她们去街上的饭店了,就是那个迎宾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