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的表情认真了一点,但比下午见面时柔和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志生在身边,她的安全感回来了,整个人都松弛了。她歪着头,用那种九岁孩子特有的、直来直去的方式问道“你明天真的带我去逛街吗?还是只是说说?”
顾盼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抖“真的。阿姨说话算话。明天一早,吃完早饭就去。”
依依“哦”了一声,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含混地说“那我要买新衣服。还要给爸爸买一条围巾。他脖子那么长,肯定很冷。”
志生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说话。简鑫蕊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院子里的腊梅在雪中开着,香气被寒气压住,变得若有若无。年桔上的小灯笼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江景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间温暖得过分的客厅,看着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盏玻璃球吊灯,看着壁炉上方那幅燃烧的油画,看着餐桌对面那个安静喝汤的女人——简鑫蕊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睫毛垂着,像一扇半掩的窗。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住在这栋漂亮的别墅里,却瘦了那么多。她有一个扑在爸爸怀里不肯下来的女儿,却和一个多月没见的戴总生分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盼梅。顾盼梅正看着依依出神,目光里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江景和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简鑫蕊放下汤碗,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志生撞在一起。隔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隔着坐在腿上的依依,隔着这一个多月没见的日日夜夜,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这一眼太短了,短得什么都来不及说。但也太长了,长得把那些没说出口的“你瘦了”“你还好吗”“这一个多月你到底是怎么过的”,全都装了进去。
壁炉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一朵小小的火星跳出来,落在地毯上,很快熄灭了。窗外雪落无声,这栋大房子里,五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像风,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碗筷还在轻轻地响,汤还在冒着热气,依依还在志生怀里安静地啃着排骨。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晚饭后,陈洁上来收了碗筷,厨师端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放到茶几上,便退下了。壁炉里的火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些,整个客厅暖得像春天。
依依还赖在志生怀里不肯下来,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简鑫蕊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依依,该上楼了,明天还要早起跟盼梅阿姨去逛街。”
“不要。”依依嘟囔了一声,把脸往志生胸口埋了埋。
“听话。”志生拍了拍她的背,“爸爸不走,还在楼下。你先上去睡。”
依依抬起头,半睁着眼睛看了志生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骗人。志生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慢慢从他腿上滑下来,趿拉着兔子棉拖鞋,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志生还坐在沙上,这才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了楼。陈洁跟在后面,到了二楼拐角处,依依的小身影才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顾盼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一眼简鑫蕊,又看了一眼志生,开口道“行了,说正事吧。鑫蕊,你那个开桃花山的想法,具体怎么规划的?”
简鑫蕊坐在单人沙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茶杯。她的坐姿很端正,但又不显得僵硬,像是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保持一种得体的姿态。她沉吟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桃花山那片地方,我去过几次。自然资源很好,有山有水,植被覆盖率高,空气好,离南京市区开车两三个小时,属于周边游的黄金距离。现在城里人周末想找个地方放松,近的地方去腻了,远的地方时间不够,桃花山刚好是一个空白。”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沙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的想法是分三期。第一期做基础设施和民宿集群,把山脚那几个自然村的闲置农房改造出来,保留原来的建筑风貌,内部做现代化改造。第二期做户外徒步路线和亲子农场,那一片的山势平缓,适合轻度户外。第三期做一些康养项目,比如森林温泉、瑜伽中心,针对中高端人群。”
顾盼梅听得认真,点了点头“大概需要多少投资?”
“第一期我算了算,五千万左右。后面两期看情况,滚动开,总投资控制在两个亿以内。”简鑫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市买了两斤排骨一样。
江景和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两个亿,从她嘴里说出来跟玩儿似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间客厅——挑高的天花板,那盏玻璃球吊灯,壁炉上方那幅油画,钢琴,地毯,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个女人说两个亿的时候,不是在吹牛。
“资金来源呢?”顾盼梅问。
“久隆地产全资,当然银行贷款也可以做一部分。”简鑫蕊说到这里,看了顾盼梅一眼,“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入一股。”
顾盼梅笑了笑“我先听听志生的意见。”
三个人同时看向志生。
志生坐在沙的另一端,和简鑫蕊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他手里没有端茶,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同意。”
简鑫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顾盼梅微微皱了皱眉,江景和则有些意外——他记得在办公室的时候,志生在电话里说“开桃花山是好事啊”,怎么现在又反对了?
“理由呢?”简鑫蕊问,声音平静。
志生抬起头,看着壁炉里的火,没有看简鑫蕊。他的声音有些沉,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桃花山在我们心里,不是普通的山。那是桃花山人的根,我们戴家爷爷、太爷爷都埋在那里。山上的老宅虽然破了,但那块地是戴家的祖产。你搞开,搞民宿,搞农场,游客进进出出,那地方就变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想让桃花山变成一个商业化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顾盼梅知道,这是志生临时硬拼出来反对的理由,她去过梦瑶母亲顾美玲的墓地,与简鑫蕊说的桃花山根本不是在一个山头!
简鑫蕊没有急着反驳。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志生,你说的我都懂。”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开心果上,果壳散落着,像一堆小小的碎片。
“但生意就是生意,跟其他的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客厅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顾盼梅看了简鑫蕊一眼,又看了志生一眼,没有说话。江景和坐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隐约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讨论,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
志生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不再绕拇指了,而是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指节白。
“你非要开不可?”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简鑫蕊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非要开不可。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被闲置着,太可惜了。你有你的感情,我有我的判断。桃花山有它的价值,不开,它就一直是那个样子——老宅慢慢塌掉,山路越来越荒,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你说是保护,其实是在看着它死。”
志生的下巴绷紧了。
“开不一定就是破坏。”简鑫蕊的语气缓了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合作伙伴讲道理,“我做文化产业的,我知道怎么保留一个地方的魂。老宅可以修缮,不拆。山路可以拓宽,但石材用当地的,不搞水泥。民宿用老房子改造,不是新建。我想做的,是让桃花山活过来,不是让它变味。”
她说完,又加了一句“当然,你的意见很重要。如果你坚决不同意,我不会强行推进。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做这件事的出点,跟我们的私事没有关系。”
“私事”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又紧了一下。她没有明说“私事”是什么,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志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倔强,有犹豫,有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沉默抵抗。简鑫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但也没有咄咄逼人。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谈一单生意。
顾盼梅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要不这样,志生你先别急着否决。鑫蕊的方案还没细化,等她把详细的规划拿出来,你再看看具体的保护措施。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觉得不行,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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