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拿着铁钳过来,火上炙烤着融化的蜡水,翻滚冒泡,这些东西会被灌进他的喉咙里……在这之前,他还有点力气。
还能砍出三尺、三尺半的路。
还能往家滚一点。
郁云凉躺着,眼前人影幢幢。
那些眼睛匪夷所思盯着他,低声嚼舌:“一个天厌地弃的阉党……”
这话还没完,出口都没出妥当,不远处法力最强的老除妖师骤然惊呼。
静得不动的夜色里,那枚最为强悍、汇聚了数千年香火之力的玉符剧烈嗡鸣。
过了片刻,玉符震颤的势头由激烈转为衰竭,漂浮不定,居然缓缓碎开了道裂纹!
……连当初纵火焚烧京城、让一个朝代彻底覆灭的大妖,在这玉符之前,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老除妖师脸色巨变,仓皇扑过去,再没半点仙风道骨,手忙脚乱地抱住尖锐嗡鸣的玉符。
没用,玉符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风渐起。
蛛网似的裂纹蔓延,原本被法力压制得几乎凝滞的夜色,有什么缓缓流动——有人找风的来源,下意识抬头看,悚然僵在原地。
……翅膀。
巨大的、覆盖整个天穹的羽翼。
望不到边,压着整片京城,叫人错认成是夜穹下的浓云。
要是有人说“日月当空”这种话,又一口咬定亲眼看见了,总容易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神棍。
要是有人说半夜也能看见云霞,看见流动的、熔岩似的日光,那种在璀璨坚硬无比的黑曜石中缓缓流动的,混合了金红色的耀眼琥珀,也难免被当成睡昏了头。
可眼见为实,四下里的除妖师接二连三,发出惊惧到极点的疾呼。
上当了。
上当了!
在他们以为郁云凉被控制、放松警惕的当口,远超想象的庞大妖力已灌入每张符咒。
这符咒是玄奥、是高深、是不好解,那么不解就是了。
再强大的容器,也总有能容纳的极限。
符咒容纳的妖力到了极限,就开始嗡鸣、开始震颤,裂纹寸寸蔓延。
悬在天边的翅翼一动,京城就起风。
“……上神!”老除妖师瞳孔悸颤,盯着那双无喜无怒、仿佛日月的琥珀色瞳,“人世……人世不是你待的地方,莫要、莫要自甘堕落……”
金乌可以做妖,但何必,羿射九日,金乌是日精,居于扶桑,是太阳神。
擅离职守,要受天罚,剐骨剥翼之痛。
“我们……我们愿从今往后,供奉上神,再不同这些龌龊牵扯!”
老除妖师嗓子嘶哑,额头不停冒出冷汗:“人妖、人妖毕竟殊途,郁——郁大人,不不,郁公子……”
……整片林子轰然一震。
玉符炸开,碎成齑粉。
一枚接一枚符咒炸得四散迸飞,骂得最痛快解恨、赌咒发誓要把郁云凉扒开嘴灌进烫蜡、做成“尸傀”的家主惨呼一声,掐着喉咙倒在地上,翻滚挣扎。
刀枪剑戟、乌亮钢箭,都融成赤红铁水,沿着沟壑流淌。
除妖师左支右绌,乌烟瘴气里尽是逃命的凡人,参天巨木徐徐倾倒,困住贪婪的人心。
郁云凉做了个梦。
他梦见他没死,乘风而起滚得飞快,一不小心到了家。
他梦见他还衣冠齐整,不像死人游魂了,很是风雅,只比祁纠差一点。
他梦见那些一口一个“阉党”、神色鄙夷嘲讽异常的人,不知怎么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口一个“郁郎君”、“郁公子”,好话一箩筐,听着古怪至极……
有妖物问他:“古怪吗?”
郁云凉下意识点头,然后怔住,从甜得腻嗓子眼的梦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