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仙人们面面相觑,低声惊呼:“这是……司浮?”
“万年未曾现世的司浮之位,居然……?”
天帝凝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掌十方善恶,司诸相浮生。司浮之位空悬万年,今日,这块玉牌终于应时重现了……”他的手一转,将玉牌交给一旁的小仙童,“将它挂回仙谱图上去罢。”
自此一群白衣的仙君中便多了个红衣黑纱的身影,但也不算太突兀,因为他很少出现。
司浮是个苦差事,与别的仙君不同,他常常要在人间行走,因为——
掌十方善恶,司诸相浮生……不入十方,不见诸相,何以断?
司浮在尘世间行走,很少用法术,他一步一步走过人间的是是非非,炎凉百态。为恶便记一笔黑色的账,为善便朱笔标注。寿元耗尽之时,这些红色黑色的账便会叠加在一起,成为累世的福德或报应。
他路过一座道观的时候看到里面一位教书先生打扮的香客说:“白衣不染纤尘,不食人间烟火,是为仙。”
立刻就有小孩拽着身边大人的衣服吵吵闹闹:“我也要穿白色的衣服,我要当神仙!”
司浮刚迈进道观的脚又退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见观里自己的神像也是一袭白衣,便下意识垂眼看了看自己红色的长袍和黑色的罩纱。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我也去换身白色的?”
他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罢了……不过是些凡人。”
刚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听到身後传来凄厉的尖叫和恶鬼的嘶吼,他回过头去就看到一群恶鬼正围着一个白色的魂魄争相撕咬。司浮微微垂下眼,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身为仙,他不该插手凡人的生死轮回,哪怕是魂飞魄散,也都是命数。
就在他即将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只恶鬼。
恶鬼,本该浊气缭绕,伴随怨念煞气而生,可这只恶鬼竟然不像其他恶鬼那般污浊可怖,它身上的浊气淡薄得几近透明。而且,其他的恶鬼都在疯狂地争抢那个魂魄,但是它,却蜷缩在雪地里……好像是在洗手。
司浮忍不住走上前,原本只是打算问问这只恶鬼“为什麽身上的浊气竟然如此淡薄,还有,你在干什麽?”可那恶鬼擡起头,眼神竟然干净得像个孩子。司浮还没来得及问,恶鬼突然开口:“我很脏,我也想变得像你这般干净。”
司浮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做答。他生来便是司浮,世间万物的善恶功过皆在掌中,向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可这一刻,他平静无波的心被轻轻撼动了一瞬,泛起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说不出来是什麽感觉,只是觉得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恶鬼自天地怨念中诞生,无始无终,自然不会有轮回。可若是恶鬼向善,那恶鬼……还算是恶吗?
“你若向善便是善了,去吧。”他索性送了这恶鬼一次轮回的机会,随手一挥,破开往世之门。
司浮静静地看着那只恶鬼消失于门中,突然感到有些迷茫——作为司浮,他掌善恶,断善恶,定善恶。可是仙人冷眼旁观,恶鬼顿悟向善。什麽是善?什麽是恶?善恶究竟是怎麽界定的,他竟然想不通。于是他便回了仙界,闭关不出。
自那日起,昼夜流转,天穹广宇之间,无数祈愿充斥交织,在他耳边回响——
“神仙啊,宽恕我此生的罪过吧!我也是无心的,来世我还想投个好人家……”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为何一生坎坷,受尽苦难?”
“神仙开眼,救救我吧!来世我定多行善事,积福消灾。”
“……”
来来去去,声声虔诚,可无一例外都是为命数得解,为因果得偿。无论是哭着笑着,男女老少,他们求的不过是来世今生,求这因果轮回如他们所愿。
司浮本不打算理会耳边的喧嚣,那些声音声调音色不同却又千篇一律:祈祷丶赎罪丶欲望丶怨怼——终究不过是凡人的执念。
直到一日,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撞入他的耳中,这声音有些熟悉——
世人轮回,三魂永固,兜兜转转不过是换了个躯壳而已,大部分人他都见过,听过。其实大部分声音,他都觉得耳熟。
——可是这个声音还是让他睁开了眼,因为这道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虔诚,穿透层层虚妄,直击他的灵魂。
“……我唯愿诸天神佛,不为凡间贪念所累,愿凡人莫要烦扰诸位仙人。”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愿望。司浮微微动容,轻轻拂袖,水镜应声而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小身影出现在其中。
那个孩子跪在他的神像前,衣衫褴褛,却规规矩矩丶有模有样的一下一下叩着首,每一拜都恭敬而纯粹。他一闭眼,便隐入了神像里。